九月廿四,纵火的第二天,苏凤鸣没有急着去告官,也没有去周家钱庄闹事。她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让老周去把昨夜救火时从后门地缝里抠出来的一小块油布收好。那油布上沾着灯油和一种暗红色的染料,是周家钱庄后巷一间染坊里常用的东西。第二件,让碧桃去集贤居借了赵掌柜的账房,把苏记被烧毁的货品、铺面损失和停业期间的流水全数算清,出了一份损失清单。第三件,她自己去了趟商会,找徐昌平递了一份备案文书,写明苏记绸庄遭人纵火,损失若干,请商会存档备查。
徐昌平接过文书看了两遍,压低声音问:“苏东家,你心里有数是谁干的?”
“有数。”苏凤鸣说,“但我不打算现在告官。告官要证据,我手里的东西不够硬。但商会备案备了,往后有什么事商会那边有底可查。”
徐昌平点了点头,盖了商会的印。
出了商会大门,苏凤鸣在街上站了一会儿。九月的扬州已经凉下来了,东大街上行人少了些,铺面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她看着对面那间关了许久的空铺面,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,也是站在这条街上,看着一间破铺面盘算着怎么从头做起。如今那间破铺面烧了,但她人还在,账册还在,商路还在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东大街中段的时候,迎面碰见了瑞锦祥的王掌柜。王掌柜今日穿了一件深灰的袍子,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面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,随即拱了拱手:“苏东家,节哀。铺子的事我听说了,损失不小吧?”
苏凤鸣看着他的眼睛,淡淡地回了句:“不大。货没了可以再进,铺面没了可以再修。”
王掌柜点了点头,似乎想再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又拱了拱手便走了。苏凤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。她站了片刻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当天下午,她去了城西的林记香粉铺。林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碾香料,见她来了,放下手里的石臼,把她让到后堂。苏凤鸣坐下来,把纵火的事说了,然后问了一句:“林叔,周家钱庄跟扬州城里哪几家铺子走得最近?”
林掌柜想了想,说了三个名字。头一个就是瑞锦祥。苏凤鸣心里那根线一下子连上了。瑞锦祥的王掌柜上个月才跟她签了供货协议,表面上维持着正常合作,但同业会那件事被挡回去之后他一直不太安分。周家钱庄若要找人对苏记下手,最好用的就是那些跟苏记有生意往来、知道苏记后仓位置、又能借送货之名出入的铺子。瑞锦祥恰好符合所有条件。
但她没有证据。油布上的染料指向周家钱庄的染坊,但瑞锦祥的关联只是推测。要坐实这条线,她得让周家钱庄自己露出马脚。
苏凤鸣当晚坐在后院的临时账房里,对着那盏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油灯想了很久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以火攻火。
周家钱庄的总号在城北运河边上,明面上挂的是“周记杂货”的招牌,后头连着三间库房和一座院子。苏凤鸣让老周去找了几个码头上的闲汉,都是从前跟苏家有往来、信得过的人,让他们守了三夜。第三夜,老周回来报:周家钱庄后院的库房里堆着大批货物,夜里有人进出,运货的车走的是北门方向。
苏凤鸣听完,在纸上画了一张周家钱庄后院的简图。老周指认了库房的位置、后门的方向和院墙的矮处。她把图收好,又让老周去找人备了些东西——两桶灯油、一捆浸了油的麻绳、几块旧棉布。
九月廿七深夜,苏凤鸣没有亲自去。她让老周带了四个可靠的人,绕到周家钱庄后巷的矮墙外面,把浸了油的麻绳从墙头甩进库房后院,灯油顺着麻绳泼下去,然后从墙外点了火。
火是从后院的库房烧起来的。夜风大,火势窜得极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三间库房吞了大半。苏凤鸣站在东大街自家铺面的废墟前面,远远望着城北方向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,手里攥着那枚八品承事的铜印,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碧桃站在她旁边,小声问:“东家,您怎么知道周家钱庄里有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凤鸣说,“但我知道他们做了半年地下钱庄的账,库里一定存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这把火烧的不是银子,是他们的账。那些账册一烧,周家钱庄就没了底牌。沈家的事已经掀了他们一层皮,这把火再烧下去,周家要么弃了扬州的盘子跑路,要么就得跟沈家一样被掀出来。不管哪一种,他们都顾不上再动苏记了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苏凤鸣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,直到城北方向的火光渐渐暗下去,才转身回了后院。
第二天一早,扬州城里传遍了周家钱庄失火的消息。有人说火是从库里烧起来的,烧掉了半年的账册和一大批来路不明的货;有人说周家的人连夜跑了几个,剩下的守着废墟在哭;还有人说这火来得蹊跷,前脚苏记被烧,后脚周家就着了,怕是有人替天行道。
苏凤鸣没有理会那些传言。她照旧坐在后院的临时账房里,理着铺子重建的清单和订货单。烧毁的货架要重新打,水光绸要补货,老吴的染坊那边要加订一批新色。她把每一项都写在纸上,一笔一笔地算着银子和工期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到了下午,碧桃从外面跑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新贴出来的告示:“东家,盐运使司那边出了公文,说周家钱庄涉嫌私贩盐引、侵吞税银,即日起查封。孙副使派人来问您,十月的盐运能不能按时启运。”
苏凤鸣把笔搁下,接过告示看了一遍。她看完之后折好放在案上,点了点头:“去回孙副使,十月初一准时启运。”
碧桃应声跑了。苏凤鸣站起来,走出后院,站在铺面门口的废墟前面。烧焦的木头和碎瓦已经清理了大半,地上还留着几道黑色的痕迹。那块烧成炭黑的布招残骸被她捡了回来,搁在门槛旁边。她弯腰把残骸拾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转身回了临时账房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东大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苏凤鸣坐在灯下,翻开账册,在今日的账目末尾写了一行字:“九月廿八,周家钱庄被查封。纵火之仇,以火还之。苏记复业在即。”
写完她合上账册,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。母亲的话还在她耳边——“莫入宫门”。她记住了。但母亲没有说不许放火。生意场上的仗,有时候比宫里的仗更硬、更直接。她做不来阴的,但别人烧了她的铺子,她就把对方的底牌烧干净。这本账,她算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