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肚二次去老赵家收剩下的三头猪,是第一次收猪的第四天下午。
猪拉到屠宰场办完一切事情,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车拐进村口的时候,李宇安看见了一盏灯,那是毛肚的家。
院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堂屋的灯亮着,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院坝的泥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。厨房的灯也亮着,更小一点,在屋子另一头,像一颗黄豆。
毛肚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,熄了火。四周安静下来,只有猪圈那边的猪哼哼了两声,又没动静了。
毛肚没有喊二芹,轻手轻脚地推开虚掩着的院门,铰链没有生涩的响声,像是刚刚被人上过油。
毛肚跨过那道黄光,进了堂屋。
桌上扣着一个盘子,掀开盘子,底下一碗米饭,一碗菜。
那是白菜炒肉片,肉片切得薄,白菜叶还绿着。旁边放着一碗凉茶,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作业本的纸裁下来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:"回来了就趁热吃。"
字写得不好,笔画粗细不均,像小学生描的。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写进了纸里,最后一笔捺的地方纸都快破了。
毛肚看着那张纸条,站了一会儿。
毛肚坐下来吃饭。菜还温着,肉片不柴,白菜炒出了甜味。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喉结动了一下。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。
李宇安在心房里坐着,腿没翘。他感受着毛肚一口一口吃饭的滋味,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瓷声。堂屋里就那一盏灯照着,桌上一碗饭一碗菜一碗凉茶一张纸条,毛肚的右眼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眨着。
他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腊月二十七晚上,他在外面把钱输得一干二净,只好回家了。
回家后吃过晚饭,便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,杜子英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没说几秒钟,就炸毛了:”你臭婆娘再说一遍!“
然后就是突然把电话朝着李宇安砸去:”拿去,给你的原配说清楚!“
李宇安一听这话,懵了。盯着杜子英:“开什么玩笑?原配?你不就是我的原配吗?“
“电话里那个婆娘才是你的原配。”
他一问,才知道打电话的女人骂杜子英不要脸,占着她的男人不放手,还说,她才是李宇安的真爱,她杜子英才是第三者。
李宇安当时哭笑不得,没想到这婆娘真大胆,大年三十还敢打电话来骚扰他的家。
那天晚上,战火自然熊熊燃烧。
吵架吵到晚上十二点,他说饿了,要杜子英给他做吃。
“去你原配那儿吃,我没有给你做饭的义务。”
他以出门吃饭为由,出去就混到那个打电话的女人那里,再也没回过家。
后来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。
毛肚把饭吃完了。白菜炒肉片的盘子空了,李宇安登腾四稳地翘着二郎腿退回想心房坐着,而毛肚却把饭碗底还剩的几粒饭,用手指头拨进嘴里嚼了,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是甜的,二芹放了糖。
他把碗筷收进厨房,在水龙头底下冲了,码在碗架上。
那张纸条他还压在杯子底下,没动。他看了它一眼,转身往卧室走。
卧室的门也是虚掩的。他推开门,二芹已经躺在床上。大红牡丹花的被子盖到肩膀,面朝墙,呼吸匀匀的。她好像睡着了,但枕头边沿搭着的那只手的手指头是并未拽紧。
毛肚在床边站了一下。脱了外衣,叠好了放在床头的凳子上。然后轻轻躺下去,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。他仰面躺着,右眼看着天花板,左手搁在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