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孙小敏到百货商店的时候,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。
她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,一边吃一边往里走,穿过一排排蒙着灰布的柜台,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排——布料和服装柜。
她把柜台上盖的布掀开叠好,又把昨天卖剩的几匹布料重新码了码,碎花的放左边,的确良的放中间,灯芯绒的放右边。
做这些的时候她不用动脑子,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商店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鞋帽柜的小王到了,扯着嗓门和食品柜的老刘开玩笑。
五金柜的老郑端着茶杯在各个柜台之间溜达,见谁都要扯两句闲篇。
孙小敏跟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面,有人来看布料她就招呼,没人来的时候她就靠在柜台上,看着门口的光影一寸一寸往里头挪。
庞大国从仓库那边走过来的时候,手里搬着一箱胶鞋,胳膊上的肌肉把汗衫袖子撑得鼓鼓的。
他来商店已经一个多月了,跟大家都混熟了,不像刚来那两天那么拘谨,见谁都咧着嘴笑。
他把胶鞋箱子搁在鞋帽柜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,路过布料柜台的时候冲孙小敏喊了一声:“孙姐,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孙小敏冲他点了点头,“吃了吗?”
“吃了,食堂的馒头,啃了俩。”庞大国在柜台边站住,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孙姐,你之前说你是清河镇的?”
“我娘家是清河镇的,我爱人张小龙在县小学教书。”
“清河镇的!”庞大国眼睛一亮,“那咱是老乡,我家就住在镇上老街那儿,供销社斜对面。不过我在镇上待的时间不算长,很赞哦岁就去当兵了,好多街坊都不太熟。”
“说起来,”庞大国把胳膊搭在柜台上,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“清河镇中学有个周老师,教语文的——周明远周老师,你认识吗?”
孙小敏正在理一匹的确良的布头,听见这个名字,手底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来看着庞大国——小伙子脸上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他是我家小龙的初中同学。前阵子小龙还去镇上看他了,两人喝了一晚上酒,回来跟我说了半天老同学的事。”
“真的?”庞大国整个身子都往柜台边凑了凑,差点把柜台上那匹灯芯绒蹭到地上,“周老师是我初三的班主任!他教得可好了——那时候我们班最怕上别的课,最爱上的就是他的语文课。他讲古文,讲得特别有意思,不像别的老师光让背,他是真给你讲。讲那个作者的来历,讲那篇文章背后的典故,跟讲故事一样。”
他说到周老师的时候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刚才还是那个站得笔直、说话利索的退伍兵,一提起周明远,忽然就变回了一个学生,语气里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敬佩。
孙小敏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心里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周明远把她当成了沈秀兰。
她也看着周明远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,慢慢地就不怪了。
都是误会,谁还没有犯浑的时候呢。
她后来再见周明远,已经能坦然地冲他笑一下了,那件事就当是翻了篇。
“他现在怎么样?还在镇中学教吧?”庞大国问。
“还在教,挺好的。”孙小敏把布头翻了个面,语气很平和,“上回小龙去的时候回来说,他带的那个班语文成绩全镇第一,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他了。”
“那肯定的!”庞大国一拍柜台,把旁边码好的碎花布震歪了一摞,赶紧手忙脚乱地扶正了,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,“我就说周老师行。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讲《出师表》,说诸葛亮写这篇东西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,知道八成打不赢,但还是得打。那时候不懂,后来在部队里站夜岗,半夜零下三十度,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,我站在哨位上冻得直哆嗦,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句话——有些事你明知道干不成,但还是得干。我就咬着牙站了一夜。第二天脚趾头冻伤了三个,被班长骂了一顿,可我站在卫生队里包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,诸葛亮北伐的时候比我这苦多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无意识地摸着柜台边上那匹灯芯绒的布边,目光越过孙小敏的肩膀看着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孙小敏没有打断他,只是把手里那匹的确良又翻了个面——其实已经理好了,她只是觉得手里有点活儿拿着更自在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