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骤雨急,来也快去也快,河面上复又剩下了一舟一人。
竹栖砚收伞入座,手中伞复又化作蒲扇,抬眼见炉上新茶又沸,恢复了本来面貌的脸上浮起笑意,他朗声道:“茶已备好了,解先生还不现身么?”
解飞光从雾气中走了出来,落座前先左右打量了一番,小声问道:“雁首席不回来了么?”
“放心,在下这位乖徒儿最是识相,不会随意扫人兴致的,”竹栖砚朝他一挥手,“先生请罢。”
你说的是那位凶名远扬横行五洲的棺材脸太微府首席么……解飞光心里嘀咕着坐下来,忙将正事与对方说了:“我们的人打探到,相月门使者暗中来访,已经与家主大人秘密见过面了。”
他说着看向竹栖砚,目光难免有些怨念:“我家公子信任阁下,所以放心将二小姐之事交托,阁下义气相救,我十分感谢。可是阁下却任由太微府引狼入室,现在连离相月的人也被引来了,这让我如何对公子交代?”
解飞光现在是有些看淡了,就算费尽心思与竹栖砚周旋,最终也只会自取其辱,不如直接与对方坦诚相待。
竹栖砚却道:“阁下此言差矣,算家如今已是一洲之主,自然是各方拉拢的对象,且以算家如今之困局,来到这里的势力越多,反而不算是坏事呢。”
解飞光请教道:“此话怎讲?”
竹栖砚并不直接回答,只是问他:“算家主最近忙么?”
解飞光心累道:“实话说,我觉得家主大人还是闲着点吧,这样对公子、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那便对了,”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忽然回答了他的问题,“阁下放心,现在算家聚集了这么多有识之士,自然能够帮算家主分担重任了。”
解飞光看着对方嘴角翘起的弧度,心中顿时警惕起来。
“别太紧绷了,”竹栖砚拿扇子越过小几,拍了拍他肩头,轻快道,“其实阁下也无需操心这么多啊,你等现在最主要的,不是帮算大公子打理好他留下的事务么?相信他离开前,应该嘱咐过你们了吧。”
解飞光一愣,一个一直潜藏心底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。
解飞光的预感不错,没过两日,金礁那里的鹤少巽便传来了一个消息。
因为想要将算忧生的势力收归己用,算未予与雁孤宁商定将灵石生产地建在金礁城,此事自然遇到了些阻碍。
鹤少巽等人留在金礁,虽然无法直接反对家主的决策,但定然要想方设法将这件事控制在自己手中,如此便与算未予派去的人、以及太微府之人互相掣肘,新建生产地的进度便慢了许多。
算未予原本便是暗中进行此事,如今进度拉长,让太微府首席在引安的消息散播了出去,又迎来了离相月派来的人,他心中愈发焦急,一连派了好几拨人前去催促,然而鹤少巽按兵不动,不管那些人如何威逼利诱,只是守着金礁城不肯放松条件。
几方僵持之时,那相月门来人却发觉了算家主的异样,一路追查下来,竟然追着算未予的人来到了金礁,因此便发现了灵矿的事。
当时算家和太微府的人都在场,相月门来使怎还能不明白雁孤宁等人前往引安的用意,想必用不了多久,算未予与雁孤宁的合作就该大白于天下了。
解飞光一听此事,心中先是“咯噔”一声,随即却想到了之前与竹栖砚的对话,当即嘱咐算未予身边的人留意对方的动向,很快便收到了算家主那边的反应。
却说算未予当时并不在自己的房间内,雁孤宁领着人前往书房,说是要找算未予商议应对之策,算未予这才匆匆现身,雁孤宁问他发生何事,他只推脱说身体不适去闭关了。
两人商议了没多久,却又有人道相月门来使也来找家主,算未予当即便是一阵慌乱,还是雁孤宁大方道一声无妨,没等算家主反应,就将相月门来使请了进来。
不想那相月门来使是个有勇有谋的,方一踏进门来,也不顾算家主脸面,当即便义正辞严地指责算家主背叛盟约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一边与相月门结盟,一边却私下里与太微府合作,欲独吞五洲灵矿,真是好算计;说完又将话头当即一转,怒斥雁首席包藏不轨之心,私自插手灵石制造事务,视其他几洲势力于无物。
这来使也是个好口才,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将算家主骂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,倒是雁孤宁在一旁置若罔闻,面从头到尾连眼也未眨。
相月门之人骂完两人转身就走了,算未予当即追了出去,却不是去追相月门来使,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,因他头脑混乱行色匆匆,甚至没有注意到有太微府之人暗中跟在了自己身后。
等到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书房后,雁孤宁这才迤迤然起身告辞,算未予明显已经头晕脑胀烦躁不已,只沉着脸叫下人将雁孤宁送出。谁知雁孤宁辞别算家人后,却并未直接回到客房,而是在属下的指引下,来到了一处隐秘的阵法前。
有守卫的算家人上前阻拦,雁孤宁只淡声道:“本府在算家遭遇刺杀,刺客至今逍遥法外,你算家非但冷眼旁观,难道还要多番阻挠么?本府观此地甚为可疑,太微府搜查,谁敢阻拦?”
那算家人早被他威严所慑,此时还待说些什么,却被太微府执事一掌拍开,一行人破阵而入,只见阵法中另有乾坤,竟凭空多出来一块从外面看不见的庭院。
一道人影早在这里等候,见到雁孤宁来,也并未表现出意外,而是不冷不热道:“雁首席如今事务繁忙,怎么还有时间前来见我这等闲人?”
语罢却见雁孤宁无动于衷,他这才变了变脸色,向来人冷哼一声道:“雁首席,今日你主动来此,想来是尚未完全将我朝家抛在脑后,那我便以家主大人之名问你一问——”
他说话间先朝北方拱了拱手,然后对雁孤宁严肃道:“你为何私自来到南洲,又在没有经过家主大人同意的情况下,便与算家合作?你将我朝家置于何地?雁首席,莫忘了你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稳当,是谁的功劳!”
他说得义愤填膺,雁孤宁却面不改色,只淡淡回道:“有劳朝家主关怀,但此事是吾师的意思,本府无从置喙,朝家主若有异议,可直接与吾师当面对峙。”
说着又添了一句:“本府今日前来,便是为了将此事当面告知朝家主,可惜在此地等候的并非朝家主本人,那么本府也不必久留,告辞。”
语罢竟直接起身向庭院外走去,空留那朝家密探在原地跳脚:“雁孤宁!你简直反了天了!你信不信、信不信我朝家直接……”
雁孤宁闻言转身,瘫着脸地睨了他一眼,朝家密探瞬间止住了话头。
他可不是算未予那等愚蠢之人,相反,能被朝别赋秘密派来算家,在算忧生不知道的情况下取得算未予的信任,并成功挑拨了算家父子二人的关系,他是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的人。
因此他十分清楚,朝家目前还真不能将雁孤宁怎么办——
现在就取缔太微府?太微府首席虽然被架空,可太微府却实打实管理着修真界的事务,若直接摘除,只会留下一个谁都不愿收拾的烂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