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……”他低声开口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“是时候出现帝王籍了。”语调冷静,没有期待,也没有迟疑。“我也该退位了。”这一句话落下时,他的神情没有变化。使命已尽,剩下的,便交给血脉去完成。天色渐亮。御天门外,长街尽头的雾气尚未散尽,一辆辆马车陆续停下,车辙纵横,最终汇入同一处门前。没有喧哗。只有马匹喷出的白气,在晨光中一下一下散开。负责点验的官员已立在门下,名册展开,逐一核对。就在这时,一名随行官吏快步上前,脸色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。“启禀大人。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半夜……有两名异纹者,自缢了。不是畏罪,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进宫。”话音落下,四周瞬间一静。官员猛地抬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。“你说什么?”那人被看得一抖,几乎不敢抬眼:“押送途中,看管不慎,人……已经死了。”下一瞬,官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“蠢货!”声音冷得刺骨。“你知道异纹者有多珍贵吗?”他一字一顿,“一个州,能查出一个,已是万幸。”那名官吏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“现在你告诉我!”官员逼近一步,目光森冷,“你们让人死了?”空气像是被掐住。那人几乎站立不稳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“御前清点在即,”官员收回视线,声音恢复了冷静,却更令人胆寒,“这笔账,你们自己掂量着算。”他转身,继续翻看名册。仿佛那两条命,已经不值得再占用一句话。而御天门,在晨光中缓缓开启。祁安然是被绑着下了马车。一夜奔波,肩背微垂,脚步落地时甚至轻晃了一下,看起来像是早已被折腾得没了力气。晨光落下。那张脸在光里显出来的一瞬,周围明显静了一下。他生得很软。眉眼偏低,眼尾自然下垂,睫毛又密又长,遮着眸子,看人时总像是慢半拍,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。肤色很白,颈线细而干净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脆弱。唇色浅淡,嘴角天然微敛,不笑时也像是含着一点委屈。乍一看,像极了那种被推到风口上,轻轻一碰就会碎的人。绳索勒在他手腕上,红痕清晰,他却没有挣扎,只是顺从地站着,任由人押着。好像很好拿捏,好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可就在他抬眼的那一刻,那层“软”忽然就断了。睫毛掀起,眸色冷得出奇,像是被压进水里的锋刃,表面温顺,底下却全是利光。那一眼极轻,也极快,却让人心口莫名一紧。是一种已经看清局面,却懒得解释的冷静。那一瞬,连押送的官兵都下意识收紧了手。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:这个看起来最好控制的人,恐怕才是最不好拿捏的那个。照影选人定生死布蒙着眼,贴在眼前,隔绝光,也隔绝方向。祁安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空气里开始有水汽的气味,他听见有人吞咽,有人指尖不自觉摩挲衣角,布下的黑暗里,紧张像一层无形的网,越走越紧。忽然,队伍停下。“站好。”声音温和,却不容置疑。蒙布被取下的瞬间,光刺进眼底。祁安然下意识眯了眯眼,等视线稳住,才看清眼前的地方。水池环列,池面如镜,殿顶高阔,光从上方落下,冷白而均匀。——照影池。封检内侍站在前方,面容整肃,嘴角却挂着一丝过分得体的笑。“各位小主。”他的语气轻快,像是在迎接新入府的贵客。“从今日起,你们将在宫内生活。”这句话落下时,祁安然的心却猛地一跳。宫内生活。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,没人回应,所有人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呼吸。封检内侍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慢扫过,像是在确认数量。随后,他笑意更深了一点。“记住一件事。”他语调微微放缓,像是在分享一个好消息。“只要其中一位小主的印记再次裂变——”话音在这里停了一瞬。祁安然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。“其余小主,便可回家。”“回家”两个字落下的那一刻,祁安然几乎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呼吸。胸口猛地一松。他甚至来不及思考“裂变”意味着什么,脑海里先浮现的,是岚州的街,是母亲。原来……还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