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知夏是被海浪声吵醒的。
窗帘没有拉好,一道光横在地毯上,从窗边一直切到门口。
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自己家,也想起来那扇门昨天晚上是怎么关上的。
头很痛。三杯酒放在她身上,足够算成一场灾难。
可是她都记得。
海堤上卡住的鞋跟。停在脚踝上的拇指。电梯里各站一角的两个人。被一根一根扳开的手指。还有门外那二十四下海浪。
她说过她会记得。这大概是她昨晚唯一做到的事。
饭店一楼的早餐厅里,周景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,面前一杯黑咖啡、一盘完全没动的炒蛋。看见她走过来,周景然把太阳眼镜往下拉了一点。
【活着?】
【活着。】
【昨天有人看到宋总送你回来。】周景然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。【我只问一句。你是自己走进房间的,还是被扶进去的?】
【自己走的。】
【那她呢?】
唐知夏握着那杯水,隔了几秒才开口。
【她也是自己走的。】
周景然看了她一会儿,把太阳眼镜推回去,没有再问。
回市区的车上,唐知夏打开和宋听潮的对话框。
里面只有工作:会议时间、档案连结、一句【收到】。
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
又打了一行,还是删掉。
有些话用讯息说太轻了。她昨晚是当着那个人的面说【我会记得】的,那就应该当着面还。
周二早上,她在TIDE巷口的咖啡店多买了一杯冰美式。
她对现在的宋听潮知道得很少。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完:住北岸,骑车十分钟到海,便当另外订,开会前喝冰美式。
所以她只能买这个。
深蓝色的仓库一楼还没开灯,那些没有署名的海都暗着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落在雾屿港湾那一张上面。
两道防波堤,橘色浮球,白绳。
水面上没有人。
宋听潮从楼梯上下来,灰色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看见她,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变快。
【唐总早。】
【早。】唐知夏把那杯咖啡递过去。【那天谢谢你送我回去。】
宋听潮低头看了那个杯子两秒。
【顺路。】她说。然后接了过去。【不用这样。】
杯壁上的水珠沾到两个人的手指,各自收回去的时候都是湿的。
【还有一件事。】唐知夏说:【那天晚上的事,我都记得。】
宋听潮插吸管的手停了一下。
【记得什么?】
【记得你说,我明天就不记得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