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睛浑浊,布满血丝,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司尧没动。此刻的他,正在强迫自己从“老子要疯”的情绪里抽离出来。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司尧终于动了。脚踩在泥泞里发出“噗叽噗叽”的声音,每一步都像在拔河,泥巴死死咬着草鞋不肯放。窝棚区大约有两三百个棚子,松散地分布在这片荒地上。大部分棚子前都空着,少数几个棚子外蹲着人,裹着破麻布,蜷缩着,像一堆等待腐烂的垃圾。司尧注意到,这些人分成两类。一类是彻底麻木的,眼神空洞,一动不动,看着某个虚无的点,仿佛灵魂早就死了,只剩个躯壳还在喘气。另一类则是警惕的,像刚才那个窝棚里的人,眼神里有活气,但那种活气是野兽般的警惕和算计。他走到窝棚区中央稍微开阔点的地方。其实就是几块稍微平整点的泥地。那里已经蹲了七八个人,围成一圈,中间有个破瓦罐,罐子里飘出点热气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,看向司尧。这男人在这群人里算体面点的,至少衣服没那么破,脸上虽然脏,但眼睛有神,骨架也还撑得起来。他上下打量司尧几眼,开口,声音沙哑:“新来的?”司尧点点头。“哪逃来的?”男人问。司尧顿了顿,系统没给他编身份背景,他得现编一个。“北边。”他说,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沙哑,听起来就像长途跋涉后累坏了。“发大水,村子淹了,一路逃过来的。”男人“哦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逃难来的太多了,北边发大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。他指了指瓦罐:“还有点粥,要喝自己舀,碗在那边。”司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地上摆着几个破碗,碗沿缺口,里头糊着干掉的污渍。他胃里一阵翻腾,但没表现出来,只是走过去,拿起一个碗,蹲到瓦罐边。瓦罐里的“粥”司尧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三秒。浑浊的汤水,飘着几片烂菜叶子,底下沉淀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状物,散发着一股馊味。这就是这群人一天的开始。司尧舀了半碗,没急着喝,先坐回刚才的位置,观察其他人怎么喝。那七八个人都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吸溜,每喝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碗沿紧贴干裂的嘴唇。司尧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平静。他端起碗,送到嘴边。馊味冲鼻,但他没停顿,直接灌了一大口。温热的、带着酸涩味的液体滑过喉咙,他强迫自己咽下去,喉结滚动,胃里一阵抗议。“哟,喝得挺猛。”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嘿嘿笑了声。“兄弟,以前没挨过饿吧?这好东西得慢慢品,喝太快了胃疼。”司尧没理他,继续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碗。肚子里有了点东西,虽然那东西跟“食物”两个字完全不搭边,但至少缓解了空腹带来的虚弱感。司尧把碗放回原处,重新蹲回刚才的位置。那四十来岁的男人又开口了:“我叫谢九,以后可以叫我九哥,既然来了这儿,就得守这儿的规矩。”司尧抬眼看他。:祁修衍在找他“第一,不准偷抢窝棚区里的人。”谢九声音不高,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。“外头的,随便你,但窝棚里的都是苦命人,谁要是对自家人下手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周围几个人都点头。“第二,每天清早这儿有粥,一人一碗,多了没有,想吃饱,自己出去找食。”“第三,”谢九盯着司尧,“官府有时候会来拉人去做工,修城墙、挖水渠、运垃圾,管一顿饭,给几个铜板。”“去不去随你,但要是被拉去,别闹事,老实干完活,拿了钱回来。”司尧点点头,表示听明白了。“你叫什么?”谢九问。司尧顿了顿:“司尧。”“行,司尧。”谢九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。“今天官府可能来,要去的就待这儿等着,不去的趁早出去找食,别在这儿蹲着挡路。”几个人陆续站起来,有的往外走,有的继续蹲着。司尧没动,他需要信息,而蹲在这儿听这些人闲聊,是最好的信息来源。果然,谢九没走,又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烟袋锅子,烟杆断了半截,烟锅也瘪了,但勉强还能用。他捏了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叶子塞进去,用火石打了半天才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浑浊的烟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