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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只道是酸楚（第1页）

寻人最磨人的从不是彻底绝望的崩塌，而是这般悬而不落的空落。

没有新的线索，也没有确凿的噩耗，日子被卡在原地，不上不下，让人心神终日悬着，无处安放。

看完明珠招娣那期寻亲节目后，若楠心底焦灼的戾气渐渐散去，却换来了一缕绵长无解的酸楚。她不再偏执地反复刷新手机页面，不再为了一丝渺茫线索彻夜难眠，可对谦谦的牵挂从未消减分毫。这份思念像细密的青藤，丝丝缕缕缠绕心肺，挣不开、卸不下，日日盘踞心头。

时光变得格外冗长空洞，朝看天光破晓，暮等暮色沉底，日复一日的等待枯燥又煎熬。人在无路可走、无迹可寻之时，总会下意识抓住世间最虚无的东西，当作唯一的寄托，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，安放满心的忐忑与相思。

那日秋风萧瑟，午后天光清淡，微凉的风掠过庭院，吹得满树青叶簌簌摇晃、纷纷飘落。若楠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望着满地翻飞的落叶，忽然想起老式电视里的画面——世人以草木卜吉凶、以落花问心愿，借天地万物，问心底执念。

她从前素来理智，不信天命、不卜吉凶，始终相信事在人为。可如今寻遍四方无果，前路茫茫、音讯断绝，所有的理智与清醒，都抵不过心底那一点点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。

清风拂过枝头，叶影婆娑摇曳。若楠缓缓抬手，轻轻摘下一串缀满细叶的枝桠，稳稳捏在微凉的掌心，动作轻柔，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。

她给自己定下最简单的卦言，朴素又虔诚。

揪下第一片，轻声念：“谦谦会回来。”

指尖再落，第二片：“谦谦不会回来。”

一片期许，一片惶恐，交替往复。

起初她尚且残存几分清醒的自嘲，暗自笑自己荒唐。活了这么多年，历经世事、通晓事理，如今却要靠着几片无名树叶，赌一个孩子的归途，慰自己满心的遗憾。可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指尖反复起落间，那点自嘲慢慢消散，只剩下沉甸甸的慌乱与虔诚。每一次掐断叶片，都像是在命运的答卷上，轻轻落笔一次问询，字字句句，皆是满心牵挂。

树叶簌簌零落，散落脚边，层层叠叠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
希望与失落轮番上演，反复拉扯着她脆弱的心神。叶片零落的节奏，便是她心境起伏的节奏，时而窥见微光，时而坠入寒凉。短短片刻的卜卦，让她在狂喜与落空之间反复辗转，受尽煎熬。

秋风渐紧，枝头青叶愈发稀疏，她掌心的叶片也渐渐尽数落尽。最后一片孤零零的青叶挂在枝头，轻轻晃动，她抬手，缓缓将它摘下。

风停，叶落，声寂。

她屏息凝神，轻轻开口，落下最后一句心念：“谦谦会回来。”

纤细的叶片带着秋日的微凉，贴合在温热的指尖，细腻的纹路清晰可触。这一丝微弱的凉意，缓缓熨帖了她连日慌乱、紧绷无措的心。

卦落，是归期。

那一刻，积压多日的委屈、焦虑与酸涩尽数翻涌上来，堵在喉头。

若楠微微垂眸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眼底瞬间浸满湿润。她清清楚楚知晓，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虚妄慰藉，是毫无依据的草木巧合，可她甘之如饴，心甘情愿信服。

因为这是连日阴霾里，老天赠予她唯一一点温柔的盼头。

从那天起，这荒唐又执拗的草木卜卦，成了她日复一日的执念，成了她枯燥等待里唯一的寄托。

院中树叶尽数凋零后，她便寻遍庭院繁花，以花瓣替落叶，继续日复一日的问询。清晨带露摘花，指尖轻捻娇嫩瓣片，依旧遵循着一归一离、一喜一忧的规矩，反复卜算。轻盈柔软的花瓣簌簌落于掌心、散于脚边，明明芬芳清甜，却承载着她千斤重的牵挂，轻飘飘的落花，托着她沉甸甸的相思。

待到花期落幕、繁花尽谢，她便将目光落在墙角那一丛含羞草上。

她指尖轻轻触碰细碎的叶片，含羞草便怯生生合拢蜷缩，温顺又柔软。她便对着这株微小的草木，一遍遍重复心底的问句，不厌其烦、不舍停歇。含羞草朝开暮合、昼舒夜卷，像极了她起落不定的心境——因一丝期许而舒展，因几分忐忑而蜷缩，日日往复，从未停歇。

朝起问草，暮落问花。

她问遍庭院草木，卜尽清风落花，借天地细微万物，寄心底无尽相思。

旁人路过，只当她闲居无事、消磨时日，唯有若楠自知，她只是在无边无尽的等待里，拼命抓取每一寸微弱的希望，靠着这一点点自欺的暖意，支撑自己熬过漫长孤寂、熬过遥遥无期的别离。

大抵人间最彻骨的酸楚，便是这般模样。

满心牵挂，却无力奔赴；万般期许，却无迹可寻。走投无路之时，只能寄情草木、问天卜地，借万物虚妄的答案，安抚自己无处安放的执念，等候一场遥遥未知的归期。

秋风穿庭，草木轻摇，天地寂寂，无人应答。满院风声皆是空响，满身执念皆是牵挂。原来人生百味，最磨人、最难言的，从来都是这说不清、道不尽的酸楚，与这份放不下、等不到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