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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盟(第1页)

花语

后来的几天,宋滔和香椿哪儿也没去。

他们坐在十一号城堡废墟外的山坡上,背后是一片正在重新变绿的山谷。花海完全凋谢了,枯花瓣被风吹到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,像一层薄薄的褐色地毯铺在泥土上。底下那些被压了不知多久的青草和野花正在拼命地往外钻,一天一个样。第二天冒了芽,第三天就长到了手指高,第四天已经能盖住脚背了。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稀稀疏疏地点缀在草丛里,风一吹就轻轻摇晃。

宋滔的肋骨断了两根,被香椿用拆下来的旧袍布条和两根直树枝固定住了。左臂的脱臼被她接了回去——她接的时候动作很利索,宋滔疼得咬住了自己的手腕,一声没吭。她接完之后拍了拍手说“好了”,然后坐在他旁边,开始把那些埋了很久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拆开给他看。

“那天晚上我娘的声音……”香椿开口的时候,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线,“——在黑齿蒙来之前,我就知道那不是真的。”

宋滔侧过头看她。

“我娘的声音我认得。我娘的腔调里有一个尾音,每次说到最后两个字会往下沉一下。那个声音没有。”香椿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,“但我知道那是蛟怪。我一直在等她露出破绽。我等了很久,等到你来了。”

宋滔沉默了一下:“那你脚踝上的藤——”

“我早就能挣开了。”她说,“但挣开了跑不了。溶洞外面全是水,我游不出去。所以我等着。等你来了,等蛟怪分心,等一个机会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他一眼,“你来找过我。第一次你掉进了暗河,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
宋滔想起那六天六夜在水里漂着、生嚼小螃蟹的日子,没有说话。

“后来黑齿蒙就来了。”香椿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蛟怪被你撕了幻鳞之后,修为折损了太多,连化形都撑不住了。黑齿蒙趁着那个空隙潜入溶洞,把我从石台上带走了。他动作很快——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喊你。他把我带回了阳平箐,用薄劫的残魂炼了一层蟒族封印,封在我身上。那封印不像蛟怪的藤蔓,挣不开。他把我关在地牢里,每天用风蚀之力从我体内抽走一小滴神血。”

“他抽了多少?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在变少。像一碗水被人每天舀走一勺,水越来越少,碗底越来越浅。”香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“他需要一个容器来装那些抽出来的神血,但他找不到能承受玉洱之息的器皿。于是他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——他自己。他把自己变成了容器。他把那些抽出来的神血灌进了自己的体内,但消化不了,只能存在身体里慢慢炼化。所以他才需要化蟒丹。那颗丹帮他彻底融合薄劫残魂,用蟒血的力量去压住玉洱之息的反弹。”

宋滔听到这里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地牢里的那行字呢?你写的?”

“嗯。”香椿点了点头,“我被关在地牢里的那段时间,他每天来取血。取完之后他会离开一会儿,去做别的事。那个空隙很短,大概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但足够我在墙上写几个字了。我用的是墙角的炭灰,混着一点点水,写在石壁上。一开始写了很多遍,写了他来之前又蹭掉,蹭掉了又重写。后来他发现我只关心我的神血,不关心墙上有什么。他以为我是吓疯了乱涂乱画。”

“「别信花」是写给谁的?”

“写给你的。”香椿转头看着他,眼睛很亮,“我知道你会来找我。我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来、怎么来、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。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。我写‘别信花’的时候在想——如果你到了阳平箐,看到满山的花,你可能会以为那些花是装饰、是喜好、是某种无意义的奢靡。但那些花是锁链。”
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交握的手指:“我从小就对花粉过敏。以前在南坡的杜鹃花林里,待久了就会打喷嚏流眼泪,你记得吗?”

宋滔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想起来——小时候香椿每次坐在花丛旁边,没过多久就会开始揉鼻子,有时候会连续打三四个喷嚏,打完之后眼眶红红的。他一直以为那是风沙迷了眼,或者春天气候干燥。现在他想起来了,确实有这回事。每次打完之后她都会把脸埋在袖子里闷一会儿,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继续说话。

香椿看着他表情的变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那时候没在意过。”

“……我以为你是被花粉呛的。”宋滔说。

“就是被花粉呛的。”香椿接道,“但黑齿蒙不知道怎么查到了这件事。也许是他派来的人在部落里打听过,也许是他从我小时候的医案里翻出来的——我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我对花粉过敏之后,就把这件事用在了我身上。他把整个城堡、整个山谷、整片领地全都种上了花。花粉浓到走路都觉得呛。我体内的玉洱之息越是挣扎着想冲破封印,花粉就让我越虚弱。两者此消彼长,我的力量永远比他抽走的速度慢一步。每一朵花都是一根锁链,每一片花瓣都压着我。”

宋滔坐在山坡上,忽然觉得从前的很多事情都串起来了。阿莎咪说“角听不见花。花没有风”——因为他从来就不需要用角去听,花粉本身就是风的反面。它堵住风、压住风、让风停在那里动弹不得。也堵住了香椿体内那股想要挣脱出来的力量。而她从小就在花粉里打喷嚏、揉眼睛,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,也没有因为这个不去找他。

他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着头扯一根草茎,把草叶一条一条地撕开来又扔到风里,表情很平静,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。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:“所以你在地牢里写那几个字的时候,怎么知道我能看见?”

香椿把手里最后一截草叶扔进风里,看着它打着旋飘远了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会看见。你不一定能及时来,不一定能活着来,不一定能带着我需要的东西来。但如果你来了,你会看见那行字。你看见那行字之后,也许就会小心那些花。”

她顿了顿,侧过头看着他,笑了笑:“你真的看到了。你真的小心了。”

宋滔坐在山坡上,觉得心里某块一直被压着的地方松了一下。他想起小时候杜鹃花丛里香椿红着眼眶憋住喷嚏的那张脸,又想起阳平箐漫山遍野的花海。那些花从第一次见到就让他觉得不对劲,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一个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种满一座山的花,除非那些花对他有用。而对黑齿蒙来说最大的用,就是让香椿出不来。

香椿凑近了一些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想什么呢?”

“想你小时候在杜鹃花林里打喷嚏的样子。”宋滔说,“你那时候一边打喷嚏一边往花丛深处钻,我以为你特别喜欢花。”

“我是喜欢花啊。”香椿靠回他旁边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“但我喜欢的是它们自由自在地开、想谢就谢。不是被人逼着开满一整年、每一朵都开得一模一样。那种花看着漂亮,底下全是骨头。”

宋滔坐在山坡上,把裂笛横在膝头,沉默地吹了一个短音。笛声清亮地散进风里,越飘越远,传过正在变绿的山谷,传过溪水流动的浅滩,传过远处正在重新醒来的一切。

香椿听着那个调子没有跟着哼。她安静地坐在那里,闭着眼,让风吹过她的头发。

过了一会儿,宋滔放下笛子,低声问:“那你后来怎么被——到他肚子里的?”

香椿没有睁眼,声音轻轻的:“他那晚来地牢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‘你自由了’。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他把我从蛋壳里剥离出来,在蛋壳内侧烙了一道蟒族封印,然后把我和水一起灌了回去。他在说‘你自由了’,意思是你终于可以消失在我里面了。”

她睁开眼,看着远处:“他不知道的是,玉洱之息从来没离开过我。他以为他抽走的是全部,其实只是外壳。那些每天被他取走的‘神血’,只是包裹着玉洱之息的外层。就像剥一颗果核——他剥掉了一层又一层,剥到最后以为核已经空了。但核还在。核是剥不掉的。它在我身体最深处,像一粒沙子嵌在蚌肉里,怎么都取不出来。”

“所以他没有消化掉玉洱之息?”

“他消化不了。他能消化的是那些被抽出来的外壳,真正的玉洱之息他碰不到。”香椿把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,“但他在蛋壳里封住我的时候,我的身体和神血之间的通道被隔绝了。我感觉得到它还在,在胸口深处,像一颗被冻住的火种——燃不了,也灭不掉。直到那天晚上,你的笛声从外面传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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