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也不会说出付政屿想听的了。于是他低头踢走了鞋底不存在的小石子,手揣进兜里,又重新朝付政屿弯了弯眼睛。之前接到李朝的电话,那一瞬间滔天的愤恨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如海啸般将他卷入,溺水的人不清醒,他伸出了手扯住付政屿。可今天,李朝真的来了。这个突然临头的事实如同重锤,猛地敲醒了他。自己在做什么?与十年前如此相似的预告,下一集便会是某个因为他而毁掉的人生。付政屿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,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利落合上。其实想说的话不少,但该说的一句没有。地下停车场的回声格外清晰,轮胎碾压地面的声响被无限放大,沉闷地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。红色的刹车尾灯亮起来,一道暗红横割过他的胸口,带着随之而去的热度,朝着出口远离。直到车灯消失在尽头的转角,他深深吸了口气,才转身朝警卫室的方向走去。监控录像的画面带着公共摄像头特有的粗糙与失真,偏灰冷的机械色调,将盛夏的街道渲染得莫名冰冷。保安手指快速滑动鼠标滚轮,姜野坐在小区监控室里,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屏幕,时间点被精准定位到父母描述的那一刻。这个时段的街道格外热闹,正好是下班、放学的时间,行人与车流的间歇处,一个穿着深色条纹衬衫的身影,缓缓出现在街角。几乎就在他进入画面的瞬间,那人像是算准了镜头的位置,脚步停顿,然后,缓缓抬起了头。是李朝。距离不近,像素也不高,但却足够看清那张脸——比十年前胖了不少,下半张脸堆着肉,显示器里微微模糊的神情,却依旧让人猛地脊背发紧。姜野的呼吸沉了沉,他盯着屏幕里的人突然动了。李朝没有丝毫闪避,那张带着几分阴鸷笑意的脸,正正地对准了摄像头方向。他调整了一下站位,似是在确保自己能清晰地留在录像画面里,过了两秒,抬起手。不是随意地摆动,而是几根手指并拢,从额角懒洋洋地向外一挥——一个清晰无误的、带着十足嘲弄和挑衅意味的“打招呼”。隔着模糊的像素和不远的距离,姜野仿佛都能看见他嘴角咧开的弧度,以及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、黏腻而恶毒的得意。无声地,用口型对着镜头,一字一顿地说了五个字。「看、见、我、了、吗」姜野放在身侧的手指瞬间绷紧,指节隔着皮肤泛出青白色,他听见了自己关节的声音。不是偶然。是百分之百的威胁。李朝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:我知道你父母住这里,我来了。回家的电梯门缓缓在眼前打开,姜野没有动。银色的反光门板停留数秒后,开始缓缓闭合。狭小的电梯没有落脚地悬在空中,关着他一个人。兜里震动的触感率先传来,随后是熟悉的来电铃声。他的眼睛动了动,片刻缓后缓掏出手机,按下了接听键。“儿子啊,”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,“你在哪呀?怎么还没回来呢?”“啊”姜野抬手按了按眉心,目光落在电梯门板映出的自己身上,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意,“我就在门口呢。”“害!你这孩子。”电话对面的焦虑瞬间松了下来,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。姜野按了开门键,刚迈出电梯就看见了从上到下探出房门的三颗头。爸、妈、年糕。“不是,你们仨这是”姜野笑着加快了步子。进了家门,爸妈来回摸着年糕的头,没说话但也没回屋,姜野看得出来他们有着急想问的事情,却因为很多缘由没有开口。于是他率先开了口:“不是他,不是李朝。”这话一出,爸妈对视一眼,接着肉眼可见地彻底松了口气。“妈,”姜野笑着蹲下身去搓年糕的狗头,“那人得有三十五六岁快二百斤了,你怎么看的啊?”“哎呀你说说这,”母亲又笑又气地摆摆手,“我这什么眼神啊!”“就是,”父亲跟着笑,“你说你不是远视吗,天天嘲笑我这大近视眼呢,你咋还看不清呢。”“我年轻时候远视啊,那现在可不是老花吗,能分清人畜就挺好了真的是。”“赶明给你配个镜子,这两天咱就去呗。”“配什么配,我哪还用得着”姜野坐在沙发上,笑着抬头看老两口拌嘴。家里。爸妈笑的对话。在普通不过的日常。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