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场考试转瞬即逝,第二日考策论时,题目恰是“论地方吏治与民生”。周旭想起游历中看到的的场景,但也有官吏的清明,笔尖顿了顿,将所见所闻融入策论,既有批判也有建议,条理清晰。
久坐让他腰酸不已,他活动了下,摸出伤湿止痛膏贴在腰间,暖意透过布料传来,仿佛董肃的叮嘱在耳边回响,让他重新挺直脊背。
最后一场考诗赋,以“桂香”为题。
周旭望着号舍外飘落的桂花花瓣,脑中浮现出董懿绣的锦囊,还有家中院里的桂树,心中一动,写下“桂落满衣香暗度,相思遥寄故园秋”的诗句,字句间满是牵挂。
交卷时,他仔细检查了三遍,确认无误后,才提着书箱走出贡院,见董肃正站在门口等候,眼中满是关切。
放榜那日,天还没亮,贡院外就挤得水泄不通。
周旭跟着人流往前挪,肩膀被旁边的考生撞了好几下,鼻尖满是汗味和紧张的气息。董肃走在他身侧,一手护着他的胳膊,免得被人群挤散,虽嘴上没说什么,周旭却瞥见他攥着袖角的手,指节都泛了白。
榜单贴在朱红的墙上,墨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
最上头的位置,用烫金的字体写着解元二字,底下跟着的名字,便是榜首。
周旭从最后一排开始找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,心一点点往下沉——前五十名没有,前三十名也没有,前二十名依旧不见他的名。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锦囊,指尖都在抖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身旁的董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没出声,手心却带着微凉的汗。
“再往上看看。”董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点刻意的平静,目光却死死盯着榜单最顶端。
周旭深吸一口气,抬眼往最前排的位置望去——晨光恰好落在那烫金大字旁,周旭两个字,笔力遒劲,赫然在目!
他愣了足足两秒,以为是看花了眼,又踉跄着往前挤了半步,指尖几乎要碰到墙面。没错,是他的名字,就缀在解元二字之下,乡试第一!
“老师,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都在发颤,还没说完,董肃的手就拍在了他的肩膀上,力道比平时重了些,语气里藏不住的激动与颤音:“中了!阿旭,你中解元了!乡试第一!”
周围的喧闹瞬间涌了过来,有考生惊呼着围过来看榜首的名字,也有落榜的人红着眼眶叹息。
先前在浏阳见过的张秀才挤过来,手里还攥着折扇,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笑着拱手:“周兄!我就说你定能拔得头筹!先前在浏阳听你谈吏治,就知你胸有丘壑,绝非池中之物!”
周旭笑着回礼,眼眶却悄悄红了——他想起临行前爹娘塞的卤味,想起董懿绣锦囊时指尖的温度,想起无数个在小院里挑灯夜读的深夜,那些伴着虫鸣的苦读时光,那些忍着腰酸刷题的日夜,都值了。
董肃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,递给周旭:“这酒是去年酿的桂花酒,本想等你会试后喝,今日先提前贺喜!我这弟子,当真是争气!”
周旭接过酒葫芦,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桂香,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。
他望着榜单最顶端自己的名字,只觉得晨光都格外温柔,漫过了朱红的墙,漫过了喧嚣的人群,也漫过了少年寒窗数载的梦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载着满心急切的周旭,朝着故乡的方向驶去。
周旭坐立不安,每隔片刻就掀开车帘往外张望,目光掠过道旁的稻田、错落的农舍,恨不能立刻瞧见自家小院的轮廓。
“急什么?”董肃坐在一旁,见他这般模样,忍不住失笑,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,转眼就到了,还怕捷报长腿跑了?”
周旭放下车帘,脸上泛起一丝赧然,却还是忍不住道:“老师不知,我这心里头,又激动又念想,总觉得马车走得太慢。”
他知道官府的捷报定是早一步送到了家,此刻爹娘怕是早已在院门口盼着了。
一路说笑,回家的路终是到了尽头。
周旭抬眼望去,自家小院的朱漆大门上,那张鎏金捷报格外醒目。
院门前的老槐树下,爹娘、董懿正站在那里翘首以盼,更让他意外的是,两个许久未见的哥哥,竟也站在人群中。
他心中并不诧异——这般光宗耀祖的事,他们怎会缺席?
周旭掀帘下车,周老爷子周老太太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的笑纹堆了一层又一层,眼角却泛着红。“阿旭!可算回来了!”周老太太伸手抚过他的脸颊,心疼道,“瘦了这么多,快进屋歇着。”
董懿走上前,她凑近了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:“老爷子本没允他们住下,可这几日,他们天天往这儿跑,拦都拦不住。”
周旭心中了然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嘲讽,随即敛去,化为平静。
周东升周东林向来是趋炎附势的性子,如今他中了解元,他们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攀附的机会。只是老爷子性子执拗,定是看不上他们这般行径,却也拦不住他们日日跑来凑趣。这些心思,周旭都懂,却从不在老爷子面前多言半句,免得惹得老人不快。
“大哥,二哥。”他转过身,对着周东升周东林拱手行礼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周东升周东林连忙上前,脸上堆着殷勤的笑:“阿旭,你可真争气!乡试第一,解元郎!咱们周家可算出了个大人物!”说着,便要去拉他的手,热情得有些刻意。
周旭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,笑道:“都是侥幸,多亏了爹娘的养育,老师的教导。”
正说着,邻里们也纷纷围了上来,院里院外挤得满满当当,有人提着米酒,有人捧着米糕,七嘴八舌地说着恭贺的话,满院都是欢声笑语。
董肃随后下了车,朗声笑道:“我的解元弟子归来,今日这喜酒,可得好好喝几碗!”
周老爷子红光满面,忙着招呼众人进屋。
暮色四合时,小院里的喧闹还未散去,桌上摆着鸡汤、卤味,还有董肃带来的桂花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