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铅灰色的云层从中间扯开一道缝隙,漏下淡薄的天光,绵密的雨丝便悄没声息地收住了。
满院湿漉漉的水汽却还没散,空气像是被水洗过一遍,混着岸边的青草气和江水特有的咸腥。
吸一口进去,凉润的气顺着喉咙沉进肺底,连日堵在胸口的郁塞,竟也跟着松了几分。
檐角的瓦当还在断续滴水,滴答、滴答,砸在阶前青石板上。
远远看上去,像是波光粼粼的江面。
裴临“踏波”回来,刚拐过巷口,院墙里便飘出一阵歌声。
他是北方人,听不懂淮州这边的俚语。
只觉得那调子婉转,尾音柔润悱恻,勾着人去看那哼曲儿的人。
放轻脚步推开院门,裴临往里走了几步。
远远望见西屋窗栏上斜靠着一道人影,侧脸朝向院子闭着眼,指尖搭在木栏上,轻轻打着拍子,低声地哼。
薄云后的日光落在她侧脸,线条软和,眉眼舒展。
跟记忆里那个没心没肺、整日只操心鱼虾柴米的渔家姑娘,慢慢重叠在了一处。
从前还在珠湾村的时候,江雪芒蹲在江边补渔网,或是坐在灶膛前烧火,总爱哼这支调子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,却好像什么也不缺。
哼起歌来尾音都透着松快。
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熨帖。
这一趟回来,盐税案的旧档没找到,夷人叛党的证据也缺了关键的一环,算不得圆满。
尤其还经过刺杀、围剿叛党。。。
差一点,他就成了大周第一个因为谋逆被废掉的储君。
可纵是经历了这么多,看到她这样坐在窗边哼歌的模样,裴临又觉得,这趟来回折腾的工夫,到底没有全白费。
他抬步往堂屋走,想凑得近些,听得更真切些。
还没有来到近前,就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。
混着潮湿的衣料气,并不分明。
窗沿上的人似乎听到动静,一双水眸睁开来。
脸蛋红扑扑的,眼神看上去却没什么醉意。
她看到裴临回来,向前伸出双手,却忘了人不在平地上,身形一晃向前栽去。
裴临紧走两步将人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