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无功感觉带小耶律去猎户家的路异常漫长。
这位小朋友年纪不大,骂人却歹毒。本来被赵元贞投喂已经差不多安静下来了,结果上马车的时候李在宥嘴碎说了一句“哟,这小孩儿怎么米糕蘸着鼻涕泡吃”,被她沿路骂到现在,小狗脾气。
自从受伤以来他还没有离开过寨堡,这会儿隔着车帘子往外看,发现形式确实不容乐观。河对面在练兵,锣鼓敲得山响,隔着马车咕噜噜的车辙子响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顶着小姑娘尖脆的叫骂,问李在宥:“金人会打过来吗?”
李在宥说了句“早晚的。”赵元贞半躺着掏出块糖饼塞给小耶律,说:“驱虎吞狼,现在老虎赶不走咯。”
小耶律不跟吃的计较,捧了糖饼就开始啃,一边啃一边看着李在宥说:“就该让老虎吃了这只臭狐狸,骚哄哄的。”
“嘿个小丫头,”李在宥无语:“说一句顶十句,烦死了。”
赵元贞笑他:“谁让你穿这一身毛”。
魏无功看着李在宥锦帽貂裘的打扮,感觉他确实像一只很大的动物,在冬阳底下晒得蓬松。不过李在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,他在一门心思看小耶律啃糖,觉得这孩子着实不算可爱:饼大个脸上两颊烂苹果似的红着,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,三角眼骂人的时候滴溜溜转。于是问:“张定钧别是从哪里薅来个村里的小丫头蒙我们的吧。”
小耶律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回他:“孔子见子羽,尚不以貌取人。你这双狗眼睛又看得出什么好东西?”
给李在宥怼得一愣,好家伙,把孔圣人都搬出来了。
“这是八岁?”李在宥望着赵元贞。赵元贞只是笑:“活该,让你嘴贱。”
“好好好,是我有眼不识珠,”李在宥看小耶律还在骂,说:“姑奶奶你消停一会儿吧。”
“哼,诺海特没(狗杂种)!”小耶律又骂了一句。
魏无功本来在一旁兴致勃勃看戏,发现李在宥对这句似乎很敏感,突然冷了脸。
“耶律,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?”赵元贞见状,坐起来看着她严肃道:“受到压迫要出拳头,这没错,但是也要看看自己的处境。”
小耶律看了一眼给她吃饭扎辫儿的漂亮姑姑好像真生气了,脖子一缩,没再吭声了。
魏无功不明所以又不好问。倒是李在宥很快恢复正常,问他:“这马车颠的,你伤口没事吧。”
“还成,不疼了,现在主要是痒痒。”魏无功答。李在宥不提还好,一想起来他就浑身瘙痒,隔着好几层衣服又挠不着。
“你把你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脱了,看着跟狗熊蹭树似的,又不暖和,”李在宥看他痒得坐不住,又被一堆麻料子捆得动弹不得,万分嫌弃地把自己的毛氅给他:“拿去拿去拿去,给你这乡下人穿点儿好的,一边挠去吧。”
魏无功接了衣服,在赵元贞意味深长的微笑中,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换上了。裹上的瞬间,就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。那个毛划过他的皮肤,感觉世界都美好起来了,对面的什么金戈铁马、烽火狼烟的都无所谓了。
“带毛的是不一样哈……”他感叹一句,小心翼翼地搓了一下伤口。
“没发炎吧?”赵元贞问。魏无功摇摇头。
“你穿着像个山大王。”小耶律糖饼啃完,嘴巴又空出来了,赵元贞连忙又递了一块儿过去。
魏无功感觉好笑,问:“那他穿着就不像了吗?”
小耶律摇摇头,没想起来那句汉语应该怎么说。“他是额日古昆(狡猾的男人),草原上的狐狸一样的。”
“啧,小豆饼。”李在宥把脸掉过去,决定不跟小孩儿计较。
小耶律扒在车窗上,看着易州冰雪在阳光下逐渐消融,哼起了契丹童谣。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,被马车一颠,断断续续反而别有一番韵味。李在宥拿食指轻轻点着拍子,靠在椅背上上一副公子哥儿做派,仿佛是在勾栏听小曲儿。
魏无功缩在毛毛里,感觉这调子有点儿耳熟,玄清子以前干活儿的时候是不是哼过。但是玄清子怎么会唱契丹民歌呢?记忆太久远,他想着想着就迷糊了,见周公前隐约听见赵元贞跟小耶律说:
“咱们小豆饼这是想家了……”
魏无功是最后被狗叫声吵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