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九天寒无法行路,在开春之前,他们几个还要在蚕姑坨待上一段时间。几个大人一番合计,准备让小伙子们先好好磨一磨心性。道路险阻,心志更要弥坚。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,应对可能的任何变化。
最后一个闲暇的傍晚,李大人和魏大人都很焦虑。
吃过晚饭,魏无功蹲在静室门槛儿上,看李在宥摆弄笔墨纸砚,心里感觉有点儿紧张,问:“我这一天学堂没上过,万一学不会怎么办……”
“放心吧,你肯定学得会,”李在宥并不担心这个问题,不过他知道赵元贞的喜好,因此提前把念书要用的东西挨个儿摆好,看着像那么回事。
“下课记得问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问什么问题?”魏无功问。站在书案前的李在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,蹲着看更明显了,怪养眼的。
“什么问题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问了。”李在宥用镇纸把毛毡两边压好,看了他一眼:“这说明你在思考。”
说完,他也学着魏无功一起蹲在门槛儿上,看着天边发呆。玄清子让他卯时就去法场报到,比后院儿的鸡起得还早。愁啊。
“诶,我问你,”魏无功拿肩膀撞了他一下:“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?”
“我啊,在江南,”李在宥说:“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个扬州。”
“好地方。”魏无功看他答得还挺快,又问:“那你家里呢,爹娘做什么营生?”
“爹娘啊……早死了,我是舅舅带大的。”
“……”魏无功一愣:“那……那怎么后来一个人上京城了呢?”
“考上的,”李在宥一扬眉毛,看着他:“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,我当时科举,中了探花。”
“嚯,这么厉害!”魏无功为了多探两句他的根底,情绪给得很足。
“可不是,”他由蹲改坐,两条腿伸得老长,手提着衣襟一掸,说:“想当年啊,我骑着高头大马,帽子上别着大朵芍药花,一袭白衣招摇过市,就这么直接一路骑到宫门。两边官兵开道,左一溜儿举着‘肃静’,右一溜儿扛着‘回避’,前面小太监碎步跑着,提个大铜锣鼓‘咣当’敲,衬得我这新科探花是威风凛凛,是仪表堂堂,沿路不仅寻常百姓驻足观望,还有未出阁的小姐朝我扔荷包呢……”
“……”魏无功听他嘚瑟,越听越不对。
“滚蛋,”他把头转到另一边靠着门框:“嘴里没一句真话。”
早知道李在宥是啥德行,他一开始就不该信!
……
第二天中午,魏无功上完早课,顶着一脑袋不属于自己的知识,晕晕乎乎地去找李在宥吃饭,结果发现满山找不见人,心忖这是让玄清子一脚给踹哪儿去了。
“李大人呢?”他问正在备饭的紫苑。
“不知道,躲哪儿哭去了吧。”紫苑笑着把碗筷码上。
魏无功一愣:“挨揍了?”
紫苑挤挤眼睛没说话。
“……”魏无功感觉自己头更大了。
“我找他去。”他头转身出去,没回头,对着身后摆了摆手。
法场和大殿巡完没找见,后山的亭子也没人,菜园子里一堆姑婆,李大人肯定也不好意思去,最后是在道房边上一堆松树林子里才把人找到。松树林针叶、松果落了一地,李在宥坐在地上背靠树干,从后面看像是在思考。
“李大人这是怎……”魏无功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。无他,李在宥这会儿脑袋肿得像个猪头。
李在宥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做声,屁股往旁边挪了一点儿,留出半块儿石板给魏无功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儿吧?”魏无功问。玄清子这下手也太黑了,这要没点儿私人恩怨说出去谁信呐。
“没,”李在宥说,轻轻呼了口气:“就是有点儿不太习惯。”
这要习惯了就出毛病了。魏无功心想。
他看李在宥坐在地上,眼睛都肿眯缝了,看着忒惨,问:“要不跟公主说一声……”
李在宥摇摇头:“她知道。”
赵元贞课间的时候出来看过,什么也没说。本来也有意让玄清子出口气,只是没想到她那口气这么大——当然,也有可能是玄清子故意打给她看的。
“……”魏无功又语塞了。神仙打架,小鬼遭殃。
“真没事儿,”李在宥说:“就是感觉有点儿丢人。”
上午在法场上玄清子都没出手,青杏一个人就给他揍得爬不起来。清晨还好点儿,等日上三竿了,他的狼狈被来来往往的的道姑们看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