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沙洲军的车架的时候,几个人发现曹通居然亲自来了,还带着一家老小。
见面之前,曹月华在车里紧张了好几天,等真见到人了,一秒钟都没犹豫,直接跳车骑着马就往她爹那里奔。
李在宥和魏无功也顺势下车,老远看着曹月华赶马一骑绝尘的样子,颇有些将门虎女的雏形,再也不是胡肆里替人洗衣服的丫头子。
赫利奥多年纪大走得慢,两个人有意放慢了步子等他。李在宥回头一看,老头儿蓝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,看着都要掉眼泪了。
“……”
他再转头看看魏无功。面无表情。
果然,他和魏大人从小亲缘淡薄,面对这种父女重逢的场景,没有寻常人那么多感悟。
“老赫好像想家了。”李在宥小声跟魏无功说。
魏无功闻声回头,看赫利奥多委屈巴巴的脸,“哟”了一声。
赫利奥多不好意思地笑笑,转移了话题:“我距离上一次来敦煌,怕是有二十年啦。这里看着没怎么变。”
“是么……”李在宥随口答应着,看曹月华的父母兄弟把她团团围住。
听慧觉说,曹大人拢共六个子女,只有一个丫头,看来确实是宝贝,连公务都撂下了。
“咱们见了曹大人,该怎么开口她精神有问题的事儿啊……”李在宥有点愁。总不能刚见人家四品官儿的爹,就跟他说你家丫头脑袋有毛病吧。
“要不,哄她自己跟她爹说?”魏无功问。
“她能说明白吗?”赫利奥多参与进来他们的讨论。总感觉曹月华面对异常现象,像是有某种禁忌,一提就不吭声。
“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,”李在宥啧了一声:“先去跟曹大人打个招呼。”
等到了曹通面前,两边对于对方的初印象都很好。
曹通留着很方正的胡子,是那种一看就是好人的面相。听说这几个都是送还女儿的恩人,已经提前把晚上的酒席预定好了,给他们安排的住宿规格也是顶格儿的。
他跟月华抱着头哭完,发现魏无功也是军队里出来的,恨不得人还在路上就跟小魏公子切磋一下,被他几个儿子拦住了,一点儿官架子也没有。
“阿塔,周围大兵头都看着呢。”他家老幺提醒他。
“也是,那晚上上家里喝酒的时候再说,”曹通抹了一把脸,把剩下的鼻涕眼泪随手往衣服上擦擦,喊李在宥和魏无功上马,说:“先带你们沿路逛逛。”
赫利奥多行动不便,被家臣单独打包坐车去了曹府。李在宥和魏武功换上了曹氏的马匹,跟着他们父女两个看月华长大的地方,熟悉环境。
“丫头,这地方你还记不记得……”
曹通每路过一个地方就要问一句月华记不记得。月华也不嫌他烦,一个个答应着。
魏无功跟在他们后面,吸吸鼻子。
“怎么曹大人大白天一股酒味儿。这么早就应酬?”他小声问李在宥。
李在宥摇摇头,表示他也不知道。
“可能又是什么奇怪的习俗吧……”
马儿们沿着鸣沙山脚拐过一道弯,李在宥突然勒住了缰绳。
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巢一样铺展开去,从山脚一直堆到半腰。大大小小,有新有老,带着不同年代的印记——北魏的佛陀瘦骨清相,唐代的菩萨丰腴和蔼——再往上,最新凿的洞窟檐角还挂着彩幡,窟上画着胡装打扮的供养人,眉眼细长,带着高帽骑着骆驼,像从什么经变画里走下来的,神采带着佛陀的倒影。
李在宥眯起眼。
佛窟边上,南来北往的商队在这里卸货。骆驼瘦得肋条根根分明,皮毛上结着白花花的盐霜。
“这是这里最壮观的一段路。”曹通马鞭一指。
“这些商队都是从罗布泊方向过来的。一滴水没有的地方,还见天儿打仗,人到这儿都得脱层皮。”
他说:“所以要好好感谢感谢天上保佑他们的那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