杆儿爷在定居点跟人聊天的时候,顺手接了一碗水喝掉。水一下肚子,人也跟着丢了魂儿。
那碗水来自牧区的河流,上游接着吉雅克的山谷,幽冥世界的水流顺着喉咙贯穿肺腑,神识一瞬间恍惚,迷离游走于生死之间。
不过,杆儿爷毕竟是西王母的使者,还算是抗造,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选择顺着意识前往前走。在一片亡灵的身影里,他看到了隆达——当然,隆达自然也看见了他。
隆达盘腿在雪山的山腰打坐,身边的巨岩中插着一面遮天蔽日的招魂幡。在他的下方的山谷深处,一个由亡灵组成的军团正在悄然成型。
杆儿爷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。
除了军队,那下面还有牛羊马匹、与之配套的亡灵后勤、种地的冥农和兜售灵物的商贩……可以说与真实的世界别无二致。
“呦呦呦,瞧这是谁!”隆达此时已经脱去了羌人的衣袍,换回了修持秘法高成就瑜伽士杂色的披肩。他看着杆儿爷迷迷瞪瞪闯进镇子,笑着说:“老乞丐,我不去找你,你倒先来找我来了。”
杆儿爷没有立刻回他的话,而是看着山谷密密匝匝的亡灵吃惊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杆儿爷问他。
“这个世界很逼真吧,”隆达此时志得意满,说:“等西王母死了,等你们都死了,等海水倒灌、等时间倒流、等地覆天翻,我将接管你们的灵魂。运气好,没准儿能成为新世界的神。”
他看杆儿爷仍是盯着山谷,问他:“耶律准备了多少兵跟我碰碰?”
杆儿爷眼睛珠子在眼眶里一转。他回过头去看着隆达:“招这么多冥兵,黑汗的汗王怕是没给你拨多少人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,耶律一来,把雪山的神女许给好几家人,这说法不管用了?”
“哼,还是这么牙尖嘴利,”杆儿爷反应太快,隆达嘴上没占到便宜,于是冷哼一声:“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怎么出去吧,不然,就在我这山里头挑个活儿干。”
杆儿爷重新沉默,没有继续和他互呛。他蹲在隆达栖身的大石头边上,看着山谷下方。鬼日碓他们是活人,以杆儿爷现在的状态看不到,冥兵似乎不到五千。幽冥界有自己的规矩,不食人间五谷,要配同样的城镇作为后方的补给。隆达为了养兵,已经把手沿着河流水体,伸向了更远的地界。
打坐状态下的隆达似乎不太能够移动,依旧是盘腿在岩石前方。“老乞丐,运气不错啊,”他说:“有人接你来了。”
在杆儿爷花白的头顶后方,一个磨得锋利的弯刀举起来。
“下次咱们昆仑见的时候,我倒要看看你的运气是不是还这么好。”
听他说完这句话,杆儿爷眼睛前头骤然一黑,等再次醒过来,已经重新回到叶尔羌河畔。
夜风呼啸着划过耳朵,混着草原上的萨满一声又一声的清啸,杆儿爷叹了一口气。
虽然他窥探到了隆达的举动,可是也同时暴露了守藏室使们藏匿的位置。从今天起,他们的驻点将不再安全。
等李在宥和魏无功重新淌着水回来,赵元贞通知他们要立刻返程。
“得尽快通知耶律最新的情况。”赵元贞说:“我们也需要尽快跑到先遣队的驻点,寻求庇护。”
回撤的路上,生人的世界被死人蚕食已经有月余,这会儿回归的牧民和牲畜精神都看着不大正常。牛羊和人群没有章法地挤在一块儿,让他们走马出镇非常困难。
“这样放着他们不管真的行吗?”洛伦索小心翼翼地扯着缰绳,生怕撞着人。
“来不及了,”赵元贞说:“与其把时间消耗在这里,不如让耶律快点出兵。”
“如果黑汗的兵力没有想象中强大,我们速战速决,在幽冥的世界盖过来之前把他们剿灭才是更划算的买卖。”她在昏暗的天色里勉强看路,虽然焦急但是亦有欣慰:“这下子说服耶律加码,变得更有把握了。”
等从河边转出来,途径定居点,那些失去了招魂幡指引的亡灵在草原上游荡,看上去悲伤而又迷茫。
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,却不知道应该走去何方。看见远处有人骑行过来,他们纷纷围过来拦路哭诉。声音呜呜咽咽,在大晚上听分外可怖。
魏无功本不欲理会,没想到那些亡灵越聚越多,把他们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那个飘忽怪诞的蚕姑又贴了上来,冰凉凉的灵体穿过魏无功的小腿,李在宥感觉他在后面打了个巨大的寒噤,连着搂着自己腰的胳膊传过来。
没有了隆达的调度,她只是做着生前最习惯的事情,手指不停在绕线、穿针、剪线,但是她找不到蚕茧。
“小魏哥儿,你看见我的蚕茧了吗?”说着,她就伸手往魏无功身上掏。身下的马先一步受了惊吓,开始没头脑地乱跑乱窜,冲进亡灵的队伍里,把他们搅得乱七八糟,四周的哭声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