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雅克山口大沼泽干涸的时候,魏无功还被困在白玉河出不去。
西域第一场雪落下来,薄薄的细雪覆盖在了河水两岸。尕妹给他端来了一碗热汤,汤里飘着几片尚且腥臊的马肉,余下的全是水。魏无功冲她笑笑,接了过去。
他回到了当年和李在宥大战洛伦索的村子。仁钦舅舅年初已经被杆儿爷征召入伍,死在了第一场对黑汗的守城战中。今天上午,小小年纪的次仁也入了行伍,以弓兵的身份编入左厢军安集营。下午,他的尸身被什长在下游河床上发现,遂将人背上山还给尕妹收殓。
临时搭建的天葬台就放在伽蓝寺前的空地上。寺庙里,被异教徒挖去眼睛的佛陀岿然不动,不再留神看人间的风景。
魏无功披着毯子,站在山腰边缘处往下看战况。外围骑兵扰动,左右奔突,重甲步兵举着陌刀,双刃狂舞、行进如墙——安集营应该还能撑一会儿。
草草喝完臭肉汤,他回身拍拍贡嘎大师的肩膀:“休息时间结束。换我们接替。”
于阗旧镇必须保住。
粮道之争到了白热化的阶段,隆达不再留手,幽冥兵大量出动袭扰叶尔羌,耶律一番斟酌,决定战略性放弃一连十几个草场,导致西域战线东移,魏无功得自己想办法先顶上。
横穿旧镇的白玉河是昆仑军运粮草辎重最重要的河道,也是重要的干净淡水来源,奔腾的河水和这里剽悍的村民一起,守着他好不容易建起来囤粮的河仓城。哪怕是车轮消耗战打完白象和安集两个兵营,也在所不惜。
白象营的喇嘛兵只剩下之前的一半,却依然难以维持一人一匹马。贡嘎私下里悄悄问他,要不要用点血引的力量,魏无功纠结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还是干干净净去见西王母吧,”他说。大地狼烟四起,梦中的神女跟着躁动不安。再说了,真偷偷用了被李在宥发现,够他喝一壶的。
贡嘎、旺堆等法师们挨个拜过无眼的佛陀,跟着魏无功俯冲下山。侧翼一道寒芒闪过,黑汗联军的阵型被破开一个口子。
安集营的重甲步兵有秩序地一点点后撤,双方骑兵正面交锋。夜晚的天色一点点沉降,大漠狂风,吹得兜鍪铁甲寒冰一片,贴在皮肤上,凉意一点点沁进骨髓。
又落雪了。
战至半夜,冰凉清澈的白玉河开始汩汩冒泡,雪白的浪花拍打岩石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一个个鬼魅的身影悄然浮现。那些幽冥跟他们一样,披甲执戈,睁着一双双幽洞洞的眼睛,嗅着人气,在河面上随着起伏的水流飘荡。
“尽量不要碰水。”魏无功简单嘱咐一句,率先冲入了一片白光之中。
贡嘎跟在他后面。即使在尸陀林苦修多年,他也依旧会为眼前的情景震惊。这样的鬼道颠覆生死轮回,跳出三界虚空,披着一身茔茔白骨,盲目且残暴地吞噬生魂。
贡嘎没有使更为锋利的刀,而是举起陪了他三十年修行的降魔杵。口念莲师心咒,杵头狠狠扎进幽冥白骨,一圈圈从另一个寰宇传来的嗡鸣声涤荡进他内心深处,一时间,百业成空的悲凉感涌上心头,把他口中的咒也逼停了。
骨矛和铁杵相交,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好像看见,天穹深处的大道一片空虚,亿万星辰坍缩进无边的黑暗。那里万籁俱寂,冰冷彻骨,什么回音也传不出去,他的佛陀不在当中。
……
李在宥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,焦灼地看着战况。
玉城营刚刚结束吉雅克的战斗,被他马不停蹄派往白玉河解救被困的左厢军。即使肉眼看不到白玉河,李在宥也知道魏无功那里境遇很差。
整个昆仑沿岸的河流水网像一张巨大的渔网,一点点延长、再收拢。隆达在没了耶律西辽军这一个重大忧患之后,意志开始一点点膨胀,放任幽冥兵大量侵蚀沿河的土地。整个昆仑北麓的河水都变得有毒而无法饮用,水体内部荧光闪烁,星星点点的异常顺着地势,快速向着于阗旧镇的方向扑过去。
洛伦索爬上瞭望台,跟他说:“皮室营也回来了,要一起派过去吗?”
李在宥咬着牙,艰难地摇了摇头。
手上还有最精锐的两千骑兵,虽然心里万分想要让他们也奔赴于阗,去把魏无功捞出来,但是他不能这么干。
“这样下去是抱薪救火。”李在宥看着水域交汇的走势,跟洛伦索说:“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切断吉雅克和其他叶尔羌水体之间的关联,不能放任隆达肆无忌惮产出阴兵。”
他下了决断:“组织河西剩余的民兵,押上黑汗和吐蕃所有的俘虏,去把两河交接的河道堵上。”
“还有,”他拉住立马回头办事儿的洛伦索:“叫上杆儿爷一起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刀锋划过骷髅的脖颈,魏无功盯着轻微开卷的刀刃——锈蚀的边缘结了一层霜雪。
他的马受了些惊吓,不太听指挥,四蹄蹚进冰凉的河水。宽阔的河道中央,一具具尸体安静地待在水里,脸面朝下,身体随着水流轻微晃动。
白色的光影从水底靠过去,过了一会儿,其中一具尸体站了起来。
水中什长熟悉的面孔和魏无功黑沉的眼睛对上,什长微微笑了一下。魏无功没有回应,上去就是一刀。头颅安安静静跌进水里,咕咚一响。胸口的血引微微震颤——生与死的秩序被打乱了,西王母感觉到了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