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屋子,路知微就摘了人皮面具,又吞了一粒丹药,恢复了原本的嗓音。
灯塔上,她为了不让谢惟治发现,故意用火把的烟把嗓子熏哑,后来才想起从从提灯司拿了易音丸。
这些东西,都是特供给皇族保命的。
刚在铜盆前净了手,张兰亭就已经将泡脚水端了来,木桶冒着氤氲热气,飘着清苦的药草气。
他在她面前蹲下,帮她脱了鞋袜,握着脚踝,轻轻放入水中。
水温正好。
张兰亭低着头,十分专注地替她按压有些水肿的小腿,力道不重不轻,像是练习了很久。
知微靠在椅背上,灯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,将她的面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
她说:“方才席间谢惟治的那些话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张兰亭没有抬头,手指轻轻将她脚踝内侧一处微微僵硬的筋络揉开,他闷声道:“臣从不在意这些。”
烛光在他低垂的长睫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在避暑山庄时,本宫答应过张肃之,他死后,会照顾你。”
闻言,张兰亭手指微顿,继而又听路知微说:“等回到上京,你可以另寻出处,不必一直待在本宫身边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都可以,不管是读书、从军、经商,亦或是什么都不想做,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,我都会替你安排好一切。房屋、田地、金银、奴仆,还有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殿下,”
张兰亭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蹲在那里,沾了水的手悬在半空,水珠从指间滴落。
他抬起头,眼眶里那层水光正在慢慢聚拢:“您。。。。。。不要我了吗?”
知微愣了一下,心脏深处被这几个字狠狠一撞。
她抿了抿唇,认真解释道:“我不是不要你。我是想让你自己选,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,你自己说了算。张兰亭,你不必再为任何人活,也不必替任何人赎罪。”
“你是张兰亭,只是张兰亭。不是第二个张肃之,更无需为张氏一族的东山再起而去付出什么。”
路知微顿了顿,又道:“你现在跟在我身边,没名没分,只会受人非议。回到上京后,我会和赵时臣成婚。”
“你也知道,赵家对张家一直心有不满,赵家父子杀了你的心都有。本宫。。。。。。也没有重开控鹤监的想法,给不了你名分。”
张兰亭又垂下头,手指在她的脚踝上轻轻按了两下,声音很小:“臣从没想过问殿下要什么名分。”
“殿下是明月,既是明月,就该高悬于空,永不坠落。”
他再次抬起头,望向路知微的目光里全是仰慕。
“臣从不奢望殿下的光辉能够照到臣。臣只想有一块立足之地,能让臣一生仰望,足矣。”
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,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。
所以,他从不奢求。
他求的,只是能亲眼看着她开创属于她的盛世天下,永耀长空,经久不衰,万世传唱。
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燃烧。
半晌后,知微轻轻叹了口气,点了头,声音很轻:“不急,你再好好想想。等回到上京,本宫带你去一趟天陵,祭拜张肃之。你自己将想法告诉他。”
闻言,张兰亭猛地抬头。
他嘴唇微张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声音有些发颤:“我父亲?我父亲他。。。。。。他真的在天陵?”
他一直以为父亲的尸骨会被扔在乱葬岗,或者被丢进了什么无名荒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