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知微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见过。
十一岁那年,北国宫变,她跟着舅母常氏,带着弟弟路知鲤从北国逃往宁国,一路躲避燕家余孽的追杀,途中遇到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旱。
田里寸草不生,河床干裂,树皮都被剥光了,就连观音土都被挖得一点不剩。
路边更是饿殍遍野,百姓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。
而后,便是人相食。
天大旱,人相食,以小儿为上,妇女次之,男子又次之。
也正是因为那场旱灾,她走投无路,最终选择卖身进肃州王府,后来遇上了谢惟治,才有了后面这许多事。
两人一路走到地道的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,却比方才的窄道更加阴冷瘆人。
面前是一大片牢房,被分隔成几十个小小的隔间,每个隔间里都住着一个人。
他们或男或女,或老或少,有七八十岁的白发老人,也有六七岁的稚龄孩童。
有的在喃喃自语,有的在咬自己的头发,还有的在用头一下一下撞墙……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,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,在狭窄的空间反复翻动。
路知微放慢脚步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隔间。
不少人都赤身裸体地蜷缩在角落里,衣袍被撕成了碎布条,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。
她定睛看去,只见那些伤口的形状和刀剑劈砍的痕迹截然不同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咬的。
直到看见一个年轻人,他倒在地上,大腿外侧缺了一大块肉,伤口已经发黑,边缘还带着一圈暗红色的牙印。
那是,人的牙印?
卫曾敏就站在她身侧,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。
“这,才是丹州如今真正的模样。”
路知微站在牢房入口,声音低哑:“这些被关在这里的人,都是用过祝琦的玉石的?”
卫曾敏点头:“是。卫某后来查过,祝琦给他们用的玉石,是能够吸收人之精气的鬼石。用鬼石用得得越久的人,起初会容光焕发,但越往后,就会越消瘦萎靡,也就疯得越厉害。如今……他们早就失去了神志,连自己究竟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。”
“他们都是第一批被鬼石所害之人。”
“第一批,正好一百人。这里……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那些隔间,“有五十四人。剩下的四十六人,没有变成这样。”
“按祝琦的话说,他们如今已经能和鬼石合二为一,同生共存,与天地同寿。陛下入城时见到的那些商贩、行人、摊主、掌柜,都是与鬼石融合之后的人。”
“使用过鬼石的人,再也吃不下五谷杂粮,猪和羊也不吃,只能吃……”
接下去的话,卫曾敏有些说不下去了。
路知微偏眸看了他一眼,淡淡开口:“人肉。”
卫曾敏身子猛地一颤,眼眶泛红,似乎是想到了当日亲眼目睹,相熟数年的邻里百姓在互食其肉的场景。
他垂下头,“是……”
“可以融化鬼石的人会无需吃喝休息,也能精力旺盛。而陛下看见的这些人,是无法融化鬼石的,也是被祝琦所摒弃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隔间里正在啃咬自己手指的身影,“他们没了鬼石,就会饿,可他们已经吃不下五谷杂粮,只能以人肉为食。祝琦将他们赶出城去,任其自生自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