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无功背着辇真,从人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望着天边赭红色的烟尘,感觉地面都在震。
“你还行吧,”
魏无功问。
“还行,”
辇真说:“他们人是真他妈多啊。”
辇真身上有血,冬月的天气里,魏无功先是感觉背上一热,很快又感觉那血水结了冰,黏在外衣上。
他们刚打完一场惨烈的攻城战。
攀墙强攻,死伤向来十之六七,上头的宣抚使是宫里下派的宦官,贪功冒进,又不懂兵法,拿步跋子当人梯用。
魏无功压着火,冲去人堆里把辇真捞了出来。
辇真还算是有功夫在身上的,都受了重伤,更何况其他登城楼的小兵。
俗话说“重金之下,必有莽夫”
,那些新兵蛋子没见过这么高的赏银,一时脑热冲上去,活生生将地面染红三寸有余,人走在泥泞上,鞋子上挤出来的全是黑红的血水。
魏无功和斥候合力把辇真小心扶上马,问他:“敢战营那边有消息吗?”
斥候摇摇头:“没人出得来,信也就……”
魏无功拿手指搓搓太阳穴,感觉心烦意乱。
沈仓和梁阿兰被安排带兵去支援太原,结果进城后被金人的军队铁桶般围了一个多月,在粮食耗尽之前如果不能突围,就要活活被困死在里面。
“先回吧,”
魏无功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,带着剩下的人撤回前线中军营。
刚到大营门口,远远就望见南边一小股烟尘。
“敢战营回来叻——!”
有人高喊。
魏无功心情一振,抬头远眺,在烟雾中隐约见得镇戍军和敢战营的军旗,连忙一转缰绳,策马往前赶。
隔近了一些,能望见最前面一排骑马的军官,魏无功的胸腔开始咚咚地跳。
他眯着眼睛扫过去,能看到梁阿兰和她的黑水马,却迟迟没有见到沈仓。
辕门外,一众留守的军官、文吏、其他部队的士卒都在观望。
随着视野逐渐清晰,魏无功的心也越来越沉。
梁阿兰在门外下马,解下佩刀往边上一扔,匆匆向守门军校展示了兵符,旋即高声报:“易州权管勾梁阿兰,自太原突围,率所部归营,请见都总管呈报军情!”
马步军都总管得了消息,小步亲自跑出来迎接这支失联已久的队伍。
梁阿兰刚进门,见了他纳头便跪:“沈将军身先士卒、遭火器轰击,人没了……”
魏无功没有指令不敢凑近,远远看着梁阿兰被都总管扶起,让人从后面抬出一卷草席,大概也明白了草席里装着是谁,瞬间大脑一片空白。
后面的事情他意识恍惚,有点记不太清细节。
只记得有人喊他过去辨认尸体,他凑过去看了,胸口连着脖颈被炸得稀碎,只留上半截儿脑袋,明明白白看得出是是沈仓。
然后,不知怎么的,一阵车马混乱,他身边乌泱泱的一群人都跪在了地上,他也稀里糊涂被人按在地上,脑袋冲着地板。
“有制——众听宣!”
一个太监捏着嗓子的声调传来:
“门下:禁军团练使、权知易州军州事沈仓,膺守边之重,而暗于大体,专辄纳叛,以挑强邻;私戮归将,而隳军制。
辜委寄之深,损国威之重。
宜付有司听候裁决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