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月华的事情告一段落,几个人又重新回到了莫高窟没日没夜看书的作息。
李在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纸上的于阗文像一群蝌蚪,游来游去,就是不告诉他答案。
他从书里抬起头:
魏无功已经靠在墙边打盹了,赫利奥多还举着一卷残经,对着豆大的油灯,念念有词。
洞窟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。
大概是感受到了李在宥的视线,对面赫利奥多看过来,李在宥连忙把头一低,不想跟他对视。
出门的时候,魏无功把血引三件套装在小匣子里上了两圈儿锁,每天换一个地方,挖空了心思藏,主要就是防他。
自从知道了裁刀也出现了,赫利奥多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想借去研究,两人都没敢接茬——毕竟张定钧横死,多杰坚赞暴毙,月华之吞了小半块也癫疾了这么些年,总感觉用了没好事儿。
“做实验当然要承担一定的风险,好的研究都是实验出来的。”
赫利奥多不止一次说了这句话,他倒是不怕死。
所以李在宥和魏无功现在能不跟他讲话就不跟他讲话,晾他几天希望他冷静冷静。
莫高窟的经卷太多。
虽然他们找到了于阗-归义军-中原三者的书信,但是这些文件中充斥着公文往来、年节礼单、家书、督战、屯粮等信息,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甄别。
他们不得不延长每天看书的时间,清晨天没亮就来,到了半夜冻得扛不住了才走。
赫利奥多是西方思维,执着于找密码。
他总觉得守藏室使者应该会有一套自己的暗语系统。
不过这个想法被李在宥一开始就否了——中原千年历史换了无数个皇帝,也换了无数个守藏室。
他恐怕很难找到一本书能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。
他自己则把重点放在那些朱砂矿石的走向上面,这个想法看起来很有前途,但实际实践了一下发现,朱砂对于于阗这种礼佛的城邦,本身需求量也很大。
李在宥找了很久,也没有在那些字里行间找到血引的踪迹。
魏大人就更不靠谱了——他专挑那些史记里语焉不详的部分,尝试了两天,发现自己是小马拉大车。
史书是最真也是最假的东西,需要结合特定的时代背景和朝堂文化,去辨别到底是言不由衷,还是另有隐情。
也难怪得他看着看着就看睡着了,这种千头万绪的工作很容易让人产生挫败感。
不过李在宥从不说他。
这种活儿终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,他能老实坐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,帮着排除几个错误答案也好啊。
一盏油灯燃尽,赫利奥多起身换了一盏。
忽然,一声号角从远处飘来,带着长长的尾音。
正盹着的魏无功一个激灵坐直了:“什么动静?”
他竖起耳朵。
空气里突然出现一些密密麻麻的鼓点。
“打仗了?”
李在宥走到洞口往下望。
莫高窟下的官道尽头,一条火把汇成的长龙正蜿蜒而来,马蹄声、人笑声、铃铛和鼓点声,混成一片。
“是表演用的羯鼓和答腊鼓,”
他说,放下心来。
“估计是又过节了。”
他们今天所在的洞窟位置很高,视野一览无余。
蓝色的夜幕下,那只火龙阵仗很大,移动飞速,人人骑着马。
随着巡游队的走近,鼓声愈发急促,催得人心跟着一起咚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