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房顶一直延伸到床头。裂缝里塞着陈年的灰,像一道干涸的河。
他闭上眼,没有睡着。
可他的呼吸很平稳,稳得像北境田里的黍子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却不会倒。
半夜时分,楼下传来马蹄声。
谢临睁开眼,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楼梯上响起脚步声,不急不缓,是石七爷的步子。
门被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送完了。”
谢临松开刀柄。
“进来。”
石七爷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冷气。他在桌边坐下,摸出烟锅点上。
“二娃送到钱文焕手里了。钱文焕说,明天就安排他去学堂旁听。那老汉非要我给你带句话。他说,他给赵石头烧了三年纸,今年不烧了。他给北境学堂烧。”
听见这话,谢临觉得有些好笑,但他没有说话。
石七爷抽了口烟,隔着烟雾看他。
“你睡吧。明天要赶路。”
谢临重新躺下,这一次,他闭上了眼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可白水镇的夜很静。
远处的官道上偶尔传来一声更鼓,闷闷的,像铁关城城头守夜兵卒的梆子。
明天开始,就要真正进入京城的地界了。
实际上,京城虽大,地界宽广,但从白水镇到京城核心地段也走了三天。
谢临和石七爷没有走官道。
他们沿着官道南侧的旧驿路走,每隔几十里就换一次马。路上歇了两个晚上,都是在路边的破庙和旧驿里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,才远远看见了京城西郊的轮廓。
清怡的粮队已经到了。
三百车粮停在西郊大校场上,车辕上插着北境的蓝边旗。
赵破虏的三百骑已经会合,骑兵在校场外围扎了营,马匹拴成一排,篝火点了几十堆,把半边天都照红了。
谢临到的时候,清怡正站在粮车旁边,和一个户部的主事说话。
那主事五十来岁,瘦高个,戴着方巾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,脸上堆着笑,可笑得极假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,手里拎着量斗和秤。
“郡主,北境的粮进了京城,得按户部的旧例,一车一车量。量完了,入仓之后才能上账。您看这三千石,没有三五天量不完……”
清怡看了他一眼。
“量!但量之前,先让你的人把手洗干净。北境的粮,是给人吃的。别脏了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