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夜里,海上。
船身被黑暗托着,偶尔一沉一浮,舱板便传来几声细微的吱呀。外头的浪声隔着木板闷闷传进来,听久了,竟像一个睡不着的人在很远处翻身。
念儿的舱在最里面,紧挨着储药的小隔间,窄得只放得下一张铺、一张折叠的小几,和一盏带护罩、悬座系稳的油灯。
那条走道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,墙上挂着的绳结和木钉时不时擦过衣袖。她每回经过,都得提一提裙角,免得布料勾住突出的木刺。船上空间向来不讲情面,能塞进一只脚,便不肯多让半寸。
灯会晃。
船每摇一下,灯就跟着摆一下,光在舱壁上来回刷,像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大笔,在墙上涂了又擦、擦了又涂。
那片光偶尔爬过门框,照出木纹里一道道细细的裂痕,又很快退开。她抬手护了护自己提着的小灯,灯焰便缩成一粒金色的豆子,等船身稍稍平稳,又慢慢舒展回来。
她就是在这片晃动的光里,第一次路过那扇门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透气。缝里传出来的声音很细,很匀:沙,沙,沙,是笔尖在纸上走。
她鼻尖微微发酸,喉头却慢慢松开,像雨日里摊开一册旧书,纸页吸过潮气后留在指间的味道;那是潮纸墨香。
她脚步没停,走了过去。
走过门口时,她把提灯的手往外挪了挪,免得灯影扫进去。那一点缝里的光仍在纸面上静静伏着,她将视线收回,鞋底踏过接缝处,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。
“路过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本宝知道。”小馥说。
她沿着走道走到拐角,才把肩膀放松。小馥平日只要听见她在心里说了半句,就爱猜着把剩下半句接上,今夜却难得不拆穿她。这种沉默使她更像一个正在被记录的人。
***
第二次,是她从舱口那边提着一盏小灯回来的时候。
小灯的铜座还留着一点温度,她换手提了片刻,灯影便在她袖口上颤了两颤。舱外有人把一只木碗放回架上,碗沿碰出短短一声,她等那声音散了,才转进走道。
这回她走得更慢了一点,眼睛故意朝别的方向看,好像舱壁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。
那几道木纹不过是深浅不一的褐色,她却盯得认真,仿佛一眼看去就能替船匠辨出哪一道是老木、哪一道是新补。她甚至放慢了眨眼的次数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名对船板学问忽然生出兴致的人。
笔声停了半息,又响起来。
“第二次。”小馥说。
“我在巡查。”
“巡查什么?”
她认真地想了想。
走道窄小,前后一眼能望到底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地方藏。她若回答“巡查”两字,听起来就像把一只空碗端来端去,再说自己正在检查饭菜。
“通风。”
“本宝记录:您又巡到了同一扇门。至于通风,还得另查。”
她没理它,提着灯走到走道尽头,转个身,又走回来。
小馥没有追问,只在她心里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:“若您继续巡查,本宝建议顺便巡查一下,为何巡查路线总是经过同一处。”
她的脚尖差点踢上地板一处翘起来的木片,硬生生把那一下收住。灯火一晃,墙上那团影子也跟着歪了歪,倒像替她心虚地鞠了一躬。
第三次。
这一次,她走到门缝前,脚底下迟疑了一下。
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几面,几上摊着一张纸,纸的边角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,念儿的侧影坐在灯下,发髻松松的,一支笔拿在手里,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,没有落下去。
那一小片光正落在念儿的手背上,照出她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指节。她把提灯的手放低了一些,视线却被那支迟迟没有落下的笔牵住,往前多停了半瞬。
纸上的字,她看见了前两行。
“香母之试第一题”
底下是一行很小的字,被划掉了,划得很用力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