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城里的窗一扇一扇暗了下去。
赵馥灵站在知香院门口,看着那片淡白从窗纸上慢慢退走。天色还没完全亮,街上的石板湿着夜露,屋檐底下挂着一串没收回去的灯笼。风一吹,灯笼轻轻转了半圈,像是也想回头确认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她肩膀先松了一下。
再吸一口气,胸口那点熬了一夜的紧绷也跟着散开,像清晨把昨晚的茶盏拿到窗边,杯底还留着一点温热,手掌捧住了,便不急着问它为什么还暖。炭火沉下去的干燥气息里,藏着一丝甜,甜得像有人把一颗熟透的果子放在木柜深处,隔着一夜才想起来。她辨出了那缕甜里的树脂气,是安息香。
那气息让她想起林嫣,也想起母亲留给自己的安息香。
她没有多停留,只把门口的衣领理好,回身进院。
知香院里静得很。昨夜众人都没有睡踏实,连平常最早起的小栗也还没来扫院。讲堂里的灯没有点,几扇窗半开着,天光从窗格中落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方一方淡灰色的影子。
念儿站在院子中央,低头看着腰间的钥匙串。
她把昨夜翠微靠在门边的长柄伞扶正,伞面上沾着一点夜露。翠微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走来,见她盯着钥匙,便把水盆搁到一旁。
“掌院,您从昨夜到今早,已经看过它三回了。”
念儿抬起头:“我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?”
“第一回在院门口,第二回走回来时,第三回刚才。”
念儿低头又看了一眼钥匙串。
“那它有没有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说:“若它长出新钥匙,奴婢会第一个看见。因为那时候得想办法把腰带加长。”
念儿看了看自己的腰带,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。
赵馥灵站在廊下,没有走近。
念儿前夜在月光下做的选择,已经落在她自己的手里。那一刻,少夫人说出了自己的声音,念儿没有替她接过去。前夜钥匙串亮了一下,到了昨夜,整座扬州城关着的窗都透出了月光。
不是钥匙替念儿做的。
也不是牌替少夫人说的。
念儿不知道这些。
她只知道自己把该说的话说了,没有把别人的话说完。
赵馥灵只隐约觉得,那场月下的对答与昨夜的光有什么牵连。她没有亲眼看见钥匙闪亮,更说不清两件事如何相连。
可她若这时走下廊阶,把自己的感觉说成一句“昨晚那道光,是因为你”,念儿一定会先愣住,接着低头看钥匙,然后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一遍。也许会问是不是每次选择都会亮,也许会问自己是不是做对了,也许从此每逢有人停在门口,她都会忍不住想:这一次,我要不要再做一件能让光亮起来的事?
她不想把一个人的选择,变成下一次必须交出的答案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您又比念儿紧张。”
她在心里回:“我哪里紧张?不过是捏了几下袖口。”
“您方才说,手一直在捏袖口。”
她松开手。
袖口已经被她捏出一道皱痕。
“这不算紧张。”
“本宝记下来,主人的紧张有时会把衣袖弄皱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
“本宝已经记了。”
她只好把手背到身后,像一个刚刚被抓到偷拿点心,却还打算维持端庄的人。
念儿看见她,连忙把手从钥匙串上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