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个冬春。承平三十四年入夏后,扬州接连多日没有落雨。
起初只是日头比往年烈些,晌午走在街上,鞋底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热。过了几日,河边的水位低了,石阶一级一级露出来,船家撑篙时要多使几分力,才不至于把篙子戳进泥里。
再过几日,城南的香田裂了。
赵馥灵是从馥兰的帐本上先看出来的。
那日她刚用过早饭,馥兰便抱着一摞帐册进了厅堂。帐册放在桌上,声音比平常重了一点。她解开系带,翻开最上面一本,页页都是工整的字,最右侧却有一列红字,从上往下密密麻麻,像一群蚂蚁集体搬家,搬到最后还没有找着地方住。
赵馥灵看了两眼。
“这月的支出……”
“比上月多。”馥兰说。
“多多少?”
馥兰报了个数。
赵馥灵低头看帐页。红色的墨迹在白纸上格外扎眼。帐面上的收入没有跟着增加,买水、雇车、添草席遮阴的花费却一项接一项往上添。
她抬眼看馥兰。
“香田那边已经要用水了?”
“前几日还只是缺水,今日清早送来的消息说,田里的土裂开了。”馥兰说,“有几畦根边松了,照这样下去,还要再添人手。”
念儿站在桌旁,手里还拿着一支笔。她本来是来取帐册的,一听见这话,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团。
“怎么会这么快?”她问。
馥兰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另一页帐翻开,指给她们看。
“城南靠近水渠的几畦还好些,离渠远的地方最吃力。先前存下的水,已经用去不少。照往年入夏的情形,这时候总该下过一两场雨了。”
“今年的云都去别处做客了吗?”念儿低声说。
“若是做客,至少该留个地址。”赵馥灵说。
念儿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她把笔放到桌上,手指在墨团旁边停了停,像是想把那点墨擦掉,最后还是拿起一块干布,轻轻按住。
馥兰翻帐的手没有停。
“我一会儿就去香田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我跟姐姐一起去。”念儿说。
馥兰合上手里的帐册。
“我也去。”
翠微从门外进来,手上端着一壶水。壶底刚放到桌面,她便听见了最后一句。
“我去取车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急着备车,先准备水。”赵馥灵说。
翠微望了望桌上的壶,又望了望自己。
“水在这里。”
“我是说路上要带的水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端起水壶,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。
才走到门口,赵馥灵又补了一句:“也别把厨房的水全拿走。”
翠微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