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馥兰已又回到帐房里。昨夜熄灯后,她去内间睡了一阵,天未亮便醒了。
她没有抽出桌上旧帐里那张纸。
夜里喝过的汤碗已经空了,碗底留着一小圈褐色的汤痕。翠微早上进来收碗,看了一眼桌上的帐册,又看了一眼馥兰。
“汤记一碗,”她说,“旧帐仍在原处。”
馥兰抬起头。
“你连这个也要记?”
“不记也行。”翠微把碗端起来,“我只是怕它们两样都留了一夜,互相以为对方要先走。”
馥兰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没有把眼下的倦色带走。她昨晚睡得不多,眼睛微微发红,头发也只用一根簪子草草挽着。她方才移开镇纸,翻开帐册,又压住纸角,没有再卷起来。
赵馥灵从门口进来,手里拿着一壶热水。
“醒了?”
“一夜没睡熟。”馥兰说。
“要先用早饭吗?”
馥兰看了看桌上的旧帐。
“我想先把它烧了。”
赵馥灵没有伸手拿帐册,只把热水壶放在桌角。
“你要烧的是哪一份?”
馥兰指着那张夹在帐页里的旧纸。
“这张。不是帐房正经要留的帐,是我当年自己记下来的那一笔。”
她把纸抽出来,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。
那纸很薄,边角发黄,写过的字被她翻看了许多年,墨色已经淡了。上头记着两钱银子,也记着当年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她把纸摊在桌上。
赵馥灵看了一眼,没有替她拿起来。
“你想现在烧?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
馥兰抬眼看她,像是等着她问一句为什么,又像是怕她真的问。
赵馥灵没有问。
馥兰低头,把那张纸重新对折。她折得很仔细,折痕贴着旧折痕,仿佛只要折得整齐些,纸上的字就能跟着安静下来。
翠微已经把碗送出门,听见她们说话,又端着一只小铜盆回来。
“烧纸用这个。”她说,“院里风大,别让纸飞到香房去。上回有张帐单飘进窗子,小栗以为是什么新配方,拿去问念儿能不能照着做。”
“那张是买豆子的单子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小栗说豆子也能磨成粉,未必不能入香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帐上写了三升,所以一定是很重要的配料。”
馥兰被她说得笑出了声。
“那三升豆子是厨房买的。”
“我跟他说了。”翠微面无表情地把铜盆放到桌边,“他问我,厨房的香是不是也要记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