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飞雪,琼花乱舞,司锦宫内银装素裹,天地间一片皓然。
宫院深处,忽闻靴声踏雪,竟是不速之客岳卓翩然而至。
廊下候着的臧朵见了,忙敛衽行礼,“岳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岳卓亦拱手回礼,声线沉凝不含赘言,“臧嬷嬷,烦请通禀太妃,在下受经凡所托,有要事面陈。”
臧朵久在宫廷,见岳卓神色凝重,便知此事非同小可,不敢怠慢,再度躬身,“岳大人稍候,老奴这就去禀报。”
“有劳嬷嬷。”岳卓颔首应下。
臧朵转身趋步入宫,殿门轻阖的刹那,空中复又飘起细碎雪沫,点点沾湿岳卓素白斗篷,凝而成霜。
俄顷,臧朵款步而出,对岳卓敛衽道:“岳大人,太妃有请。”
岳卓颔首为礼,随臧朵缓步而入。
穿过覆雪回廊,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大殿,只见容雅斜倚高台软榻,身着宽袖素袍,手中捧着暖炉,鬓边碎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殿内红毯覆地,暖意融融,岳卓拾级而上,至阶前躬身行礼,“草民岳卓,拜见容太妃,愿太妃圣躬康泰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容雅声线淡然,听不出喜怒。
岳卓直身,开门见山,“太妃,草民受经大人所托,为您送来一道圣谕。”
言罢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,双手奉上。
藏朵抬手接过后,恭敬的呈到容雅面前,容雅接过后,指尖触及锦帛微凉,缓缓展开细读,只见那圣旨所写,“熹宁帝诏曰:
昔我兴朝遘厉,国步阽危,边燧迭兴,匈奴鸱张,窥我舆图,祸迫眉睫。朕承祧伊始,内有萑苻之扰,外有强邻之凌,黔首倒悬,黎元涂炭,不得已遣瑞云公主容雅,遐适穹庐,委质和亲,以纾倒悬之厄。公主衔命孤征,蹈险忘身,羁旅朔漠数载,周旋獯鬻之庭,游刃戎马之间,外韫柔嘉之仪,内蕴英叡之姿,苦心斡旋,殚精戮力,卒使烽烟暂弭,干戈载戢,兴朝得乘隙厉兵秣马,拨乱反正,遂臻今日中兴之治。
今我兴朝鼎新革故,百度惟贞,国威遐畅,甲兵锐盛,四海归心,已非昔时蹙迫之境。匈奴蕞尔小邦,久蓄狼子野心,徒以公主在彼,未敢肆其凶慝。然邦交之大要,唯力是视,岂容久寄邦本于一介女子?兹收回昔颁公主兵符印绶,限即日缴还,毋得稽延。
朕念公主忠悃炳著,久瘁遐荒,然社稷为重,私恩为轻。今欲靖边拓宇,芟夷漠北之梗,需借公主玉碎之节,以昭匈奴无状之罪,激我军民同仇之志。兹命公主旬日内,择机自裁,殉于邦国。若能捐躯尽忠,则昔年和戎止战之勋,今日死国殉节之烈,必勒诸鼎彝,彪炳青史,受万世之瞻仰。
朕当追赠公主为“忠烈”大长公主,辍朝致哀,敕建陵寝,四时烝尝,荫及宗祊,哀荣无极。夫忠烈者,国之柱石;节义者,世之仪型。公主其体朕至意,勉尽臣节,毋负朕望,毋坠兴朝之令名。
钦此!”
容雅只看一眼,眉宇间渐生波澜。
待她阅毕,岳卓才趋前半步,以只有二人能闻的声量低语,“经大人所言,此旨乃陛下亲笔,然陛下念及旧情,不忍太妃殒命,特传口谕——届时将由臧嬷嬷代您受死,太妃只需趁乱脱身便可。”
此番密语,立在阶下的臧朵毫无所闻。
岳卓深知宫中耳目众多,恐太皇太后虞琼生疑,不敢久留,躬身辞行后便匆匆离去。
大殿之内,只剩容雅僵坐榻上,双手死死攥着那卷圣旨,指节泛白,眸中翻涌着迟疑与挣扎。
白清兰为邵怀澈求得节度使一职后,楚熙便授他郴州节度使衔,令其出面统辖古月之地。
郴州名义上归于邵怀澈麾下,实则仍由兴朝中枢掌控。
楚熙同步颁下政令,令各州节度使互为犄角、彼此监察,若有谋逆之心昭然、证据确凿者,立斩不赦。
三月郴州,烟雨溟濛。
檐角残雪消融,潺潺细流沿青砖绿瓦蜿蜒而下,浸润着苔痕斑驳的青石台阶。
春光葳蕤,草木抽芽,天地间尽是复苏的清润气息。
游廊之下,邵怀澈身着素色长袍,身形如劲松般挺拔而立。
远空一抹白影振翅而来,竟是只白鸽,径直朝他俯冲。
邵怀澈抬腕伸指,白鸽乖顺落于他虎口,敛翅收羽,神态温驯。
他轻捻鸽腿信管,取出密信后便抬手放飞。
白鸽振翅冲上云霄,转瞬隐入烟雨之中,杳无踪影。
展开信笺细读,邵怀澈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宣纸,嘴角未及扬起便先塌了几分,眉梢的桀骜褪去,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软意。
他喉结滚了滚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绵长的惦念,轻喟道:“师傅,澈儿真的好想您啊!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…”
燕国灭亡后,燕国各州大多望风投降,唯有睦州一城,百姓坚守阵地、死战到底,始终不肯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