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煦。
桓州城的晓风尚挟着几分料峭寒意,闹市中央却已是人潮涌动,喧阗沸天。
今日乃科举揭榜之日,青灰照壁前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士子。
人人抻颈踮足,目光灼灼地钉在墙上的朱墨榜单上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,喉间焦灼得发紧。
榜单榜首,耿浩二字笔力遒劲,赫然在目。紧随其后的榜眼,则是康翼。
耿家曾是簪缨世家,奈何耿浩之父耿琪厌弃朝堂倾轧,挂冠归隐,此后只剩英国公的虚名空衔。
耿浩另有一位兄长,乃耿琪收养的乞丐孤儿,名唤耿鑫。
耿鑫父母双亡,六岁被耿琪带回府中,为人忠厚良善,待耿浩情同手足,耿琪亦视他如己出。
后来耿鑫娶了媳妇丽娘,便与耿浩分家搬出耿府,可兄弟情谊依旧坚如金石。
自呼延复驾崩,呼延铮登基数载,早将这过气勋贵抛诸脑后,后世君王更是置之不理。
世人皆道耿家钟鸣鼎食,是簪缨旧族,殊不知府中早已囊空如洗,米缸屡见底,全赖嫪朵之母嫪干氏变卖私产贴补女儿,再加上嫪朵之弟嫪支时常周济,才勉强撑着门面。
耿浩此番赴考,不为光耀门楣,只为挣一份功名俸禄,解全家倒悬之困。
榜首既定,人群目光齐齐向后扫去。
忽有士子双目赤红,攥着衣角纵身跃起,声嘶力竭高呼,“我中了!我中了!”
狂喜之下,竟手舞足蹈,险些栽倒。
周遭立时围上众人,道贺声络绎不绝,更有世家妇人带着仆妇围拢过来,目光灼灼打量新晋举子。
这正是盛行的榜下捉婿,言语殷切,目光急切。
与此相对,墙根下另有几人垂头丧气,面如死灰,佝偻着脊背长叹短吁。
不消问,皆是落第之人。
一喜一悲,一闹一寂,在揭榜墙下交织成最鲜活的世情画卷。
同一日午时,桓州知府衙门深处,却是另一番人间炼狱。
阴冷潮湿的刑房里,一名锦衣女子被缚于刑柱之上,早已没了半分矜贵模样。
她面色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,身上华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,皮肉间鞭痕交错,新伤旧伤叠加,渗着暗红血珠,下身更是血迹斑斑,触目惊心。
尘灰覆面,唯有一双眼还残存着几分倔强,却也黯淡得近乎熄灭。
此人正是嫪梅——几日前还是光禄大夫嫪支的掌上明珠、康家少夫人,身怀六甲,出入仆从环伺,何等金尊玉贵,如今竟成了身负命案、遍体鳞伤的阶下囚。
这场天翻地覆的祸事,皆起于昨日午时。
昨日辰时刚过,嫪朵遣人送来烫金请帖,邀嫪梅过府小聚。
嫪梅性子和顺,念及姑侄情分,未多思量便应了。
彼时康翼已换上锦袍,带着仆从去会好友孙超饮酒闲聊,府中只剩康源坐镇。
康源见嫪梅身怀六甲行动不便,便亲自送她回英国公府。
熟料刚至府门,便被嫪朵笑着强行请了进去,“康源既是来了,便留步进府喝杯茶再走吧。”
英国公府虽家道中落,规制却依旧奢华,雕梁画栋覆着薄尘,廊下挂着的古玩字画皆是前朝珍品。
穿廊过亭时,可见假山池沼依旧精巧,只是少了几分人气。
嫪朵引二人至后院茶亭,石桌石凳擦拭得锃亮,丫鬟早已备下干果点心。
寒暄几句后,嫪朵敛了笑意,语气恳切,“阿梅,姑母府中近来愈发拮据,耿浩科举虽中却未得俸禄,你康家殷实,可否再借些银两周转?”
嫪梅面露难色,轻声道:“姑母,前几次借的银两尚未归还。康家虽宽裕,却也有府中用度章法。再说一味借钱终究杯水车薪,姑母不如寻些营生,自己挣钱讨生活才长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