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元元年,大雨倾盆,惊雷炸响之际,匈奴最小的公主呼延枫降生。
我是呼延枫,一个自幼在万般宠爱中长大的孩子。
我出生那日,母亲难产离世,我虽自幼失恃,却得父王与两位哥哥倾尽疼爱,尤其是大哥呼延复,待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,当真捧在手心怕摔,含在口中怕化。
我的衣食住行,皆是匈奴最尊贵的规格,在草原的岁月里,向来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,父王与哥哥们从不让我受半分苦楚。
那时最快乐的时光,便是独坐山谷之巅,看山下格桑花开遍原野,执一支筚篥轻吹。
筚篥声高亢清亮、穿透力极强,轹轹辚辚如珠玉贯串,悠悠回荡在整片山谷。
十岁那年,父王笑着对我说,“枫儿,草原儿女皆善骑马熬鹰、驯狼捕猎,今日便让你两位哥哥教你骑马熬鹰,可好?”
我闻言,欢喜得手舞足蹈。
两位哥哥带我学熬鹰那日,送了我一只纯种海东青。
大哥细细告知我熬鹰的步骤。
先剥夺鹰的睡眠,捕获后蒙上它的眼罩,架在悬空晃动的木棍上,让它无法安稳站立、更难入眠,驯鹰人需轮班值守五日五夜,只要鹰闭眼打盹,便轻敲木棍将其惊醒;再让它建立对主人的依赖,喂食时混入自己的唾液,日日对它说话吟唱,让它熟悉主人的气味与声音;随后洗胃控膘,以芦苇管灌水清空鹰的肠胃,再严控饮食消减体重,助它达到最佳狩猎状态;最后是意志对抗,待鹰疲惫饥饿至极,肯从人手中啄食鲜肉,便是认主,熬鹰才算初成。
我花了整整五年,才彻底驯服这只海东青。
十五岁那年,黄土高坡下的草原平川间,我身着一袭红衣,头戴锦帽、身披貂裘,背上负着弓箭,手腕戴着细白链珠串成的手链,链间缀着小巧铃铛,马儿奔跑时,铃铛便随动作轻响。
我骑着一匹雪白高头大马,在草原上肆意驰骋,风是自由的,我亦是自由的。
身旁驯服的海东青展开苍劲羽翼,在高空盘旋翱翔,不时发出几声清越鸣叫,声震天地。
“驾!驾!”
我扬鞭催马,身影飞驰而过,鬓边发丝在风中凌乱,齐腰的野草在身侧连绵起伏,被马蹄踏得轻轻晃动。
“吁!”
我猛地收紧缰绳,骏马前蹄腾空,身形弯如劲弓,我立马而立,英姿飒爽、意气风发。
待马蹄重重落地,海东青应声落回我的肩头,西斜的落日余晖洒在我半边脸庞,镀上一层暖金柔光。
这便是中原诗中所写,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吧。
我身为匈奴金枝玉叶,却偏偏痴迷中原文化,倾心于中原的盛世繁华。
建兴十五年,我赴中原游玩,偶遇一名乞丐。
他浑身脏污,衣衫破烂不堪,头发蓬松散乱,周身散发着酸腐气息。
我虽心生嫌恶,仍命随从赠予他银两。
本欲给钱便走,可那乞丐竟抬头对我笑了笑。
即便满身邋遢,那笑容却干净好看,我一时心软,便让人将他带回,留在身边做了侍卫。
回到匈奴后,我请人教他读书习武,不久,他主动恳请,愿做我的贴身侍卫。
我望着他剑眉星目、唇红齿白的模样,当即欣然应允。
此后岁月,他日日伴我左右。
我在草原策马飞驰,他便隐在远处树梢,静静守护;我与牧民赛马射箭、与子民同跳胡旋舞,他也立在一旁,默默凝望。
我因爱慕中原文化,在书中读到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心生向往,派人打听后,才知这是中原的隐居生活。
我一时兴起,放着公主的尊荣不顾,效仿汉人寻了一处无人深山,修建一间雅致小屋,屋外以竹篱笆围起小院,试着躬耕播种。
可这般劳作,对自幼娇生惯养的我而言,实在狼狈又艰难。
后来皆是周灏,替我打理好院中方寸园地,播种浇水、忙前忙后,我只躺在摇椅上,伴着暖阳轻轻摇晃,周身惬意。
而他忙完农事,又片刻不停伺候我,端茶倒水、买来中原典籍与精致糕点,对我嘘寒问暖,语气温柔,事事尽心尽力,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