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九点多,和平饭店那间临江的客房里,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。
那位港台歌星陈国荣换上了一个人待着时才穿的家常衣服,坐在窗边那张红木圆桌旁。桌上摊着一份当日的《新民晚报》,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。
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"进来。"
门开了,两个助理一前一后地走进来。高个子的男助理拎着两只行李箱,轻手轻脚地搁在墙边的行李架上;扎着马尾的女助理则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是两碟热腾腾的夜宵——一碟是刚出锅的小馄饨,一碟是几样时令的小菜,还配着一小碟蘸料。
"陈先生,"女助理把托盘放到桌上,一边摆碗筷一边说,"这儿的餐厅过了饭点就不供应了,我托了饭店的经理,才让人现做了这些。您先垫一垫——明儿一早还得起来试音。"
陈国荣"嗯"了一声,拿起筷子。他吃得很慢,也很斯文,一口馄饨、一口小菜,神情看不出什么起伏。
两个助理在他对面坐着,也各盛了一碗,却都没怎么动筷子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那眼神里,像是有话要说,却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还是那个男助理先沉不住气。
他放下筷子,斟酌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开了口:"陈先生……我、我有句话,不知道当不当问。"
陈国荣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"说。"
男助理顿了顿:"就是今天——那位周厂长。他从火车站一路把您接到饭店,又是陪笑又是递话,还专门安排人守着;到了饭店门口,还领着他那位……那位姑娘来打招呼。可您呢,一路上都没怎么搭理他,进了门连句话也没留,就上楼来了。"
他咽了口唾沫,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的担忧:"陈先生,我多嘴一句——这位周厂长,不简单啊。这次请您来,从行程安排到住宿、到后面上北方彩排、到春晚那档子事,全是他一力张罗、一力掏钱的。说白了,他就是咱们这回的……金主。"
他顿了顿,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:"咱们做艺人的,走到哪儿,都得跟东家处好关系。今天这样……会不会,显得咱们太不给人家面子了?"
房间里静了几秒。
那位女助理也点了点头,低声附和了一句:"小方说得也有道理。今天那位周厂长,看着一脸笑,可那笑底下……我说不上来,总觉得有点东西。这样的人,得罪了不好。"
陈国荣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温了的汤,浅浅喝了一口,才慢慢地把碗放回桌上。
他望向窗外。黄浦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,一点一点,冷得像碎掉的星子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:
"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来内地吗?"
两个助理都没说话。
"不是为了他。"陈国荣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,"是台里搭的台,是北边那个舞台的分量,是这个机会本身。"
他顿了顿:"那个位置,是给全国人看的。要拿下它,靠的是嗓子、是舞台、是观众认不认——不是靠谁在火车站多等了我一个钟头。"
女助理一怔,还想再劝,却听陈国荣接着说了下去。他的话依旧不多,却一句一句,落得很清楚。
"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,该明白一件事。"他收回目光,看着面前这两个从香港一路陪他过来的人,"在香港,在外面,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他来接我,不是因为他敬重我这个人——是因为他手里那桩事、那个位置,需要我这个名头。"
他语气里没有情绪,只是一种看透了世情的平淡:"他今天在火车站等了多久、在车上说了多少好话,那不是给陈国荣的,是给他自己那桩生意的。我今天要是也学着他那样笑、那样应,外人看着热络,将来出了岔子,他第一个把账算到我头上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却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:"我冷淡一点,是为了先把一件事摆清楚——我上不上这个舞台、跟谁同台,由台里定、由舞台定,不由他周鸿生定。规矩先立住了,往后才不至于被人牵着走。"
两个助理都沉默了。
他们跟着这位艺人走了这么些年,见惯了台前幕后的冷暖,此刻听着这番话说得如此平实,心里的那点不解,竟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男助理低下头,半晌才轻声道:"陈先生,是我看得浅了。"
女助理也默默点了点头,把之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小馄饨,端起来重新热了热,轻轻推到他手边:"那……您也早点歇着。明天还有试音。"
陈国荣"嗯"了一声,重新拿起筷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