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穆浔看上去并不像会喝酒的人。
也许是从小捡那些零零碎碎被撕破的幻想小说、以及在酒馆等等各种地方听人讲故事听多了,菲利克斯总觉得她应该住在那种有大花园(虽然他没见过几根花)和白色高塔建筑(地下城最高的就是流金邸的塔楼)的庄园里,每天下午闲着吃点小蛋糕喝点茶。
酒这种东西,能点火、能消毒伤口,喝一口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烧了起来,太剑走偏锋。
但当她真的轻轻晃了晃灯光下华彩斑斓的玻璃杯,在冰球和杯壁撞击的轻响中啜饮一口,又懒散地向后一靠。
菲利克斯又觉得她天生如同旧邻居说的那种“猎刀”,看上去晶莹剔透如同水液,却狂烈又辛辣,喝一口就要醉到明天。
不过说到底醉到明天也是一种美好的祝愿,没有在今晚被流弹和刀锋摧毁成一滩烂肉。
他又发起呆来,自从被录进暗炬认识穆浔之后他的发呆频率直线上升,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侍者已经将几瓶酒送了上来,菲利克斯几乎都不认得,只看到那一瓶“猎刀”,镀金的商标亮得晃眼。
穆浔一个响指,灯光应景地暗下去,显得她的白衣和皮肤在黑暗中极其惹眼,如同一片从容的云霭。
酒厅的音乐低沉又暧昧,间奏只有微弱的鼓点伴着不知名的乐器,简直近乎寂静。
两条半圆弧沙发严丝合缝地环绕在圆桌旁,八个人坐姿各异地歪在沙发和靠枕之上,穆浔的手指搭在圆桌上方透明的玻璃遮幕上,一声轻响。
几不可闻的指甲与玻璃碰撞声好像拉开了某种角力的序幕,魔方和披坚同时直起身,前者咧开嘴,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:“今天是不是该我了?”
披坚还没来得及说话,梵已经倾身过去,用行动回答了他。
随着瓶塞被启开、气流冲出来的声响,魔方撇了撇嘴,一边嘀咕“没意思”一边往后靠回去,震得沙发微微一动。
梵眼睛都不抬,启开“猎刀”之后手极稳地向下倾倒。
倒了一杯底。
穆浔相当自觉地端过杯底,眯着眼睛很乖觉地向着舍曲林晃了晃,然后举到唇边抿了一口。
分明灯光那样暗,不知名的抒情音乐还在流淌;菲利克斯却觉得自己胸腔之中某个东西咯噔一响。
然后它不讲道理地狂跳起来。
他看着初次见面时高高在上如隔云端的女人,递出决定某些人命运的橄榄枝时轻松愉快如同闲聊的年轻城主,忙得见她都要找负责人打申请的ander大人……
水一样润泽的酒液沾在她的唇瓣上,他仿佛能听到那液体是如何触碰到她的舌尖、渡过咽喉、一路顺着中央的通道下滑,直至抵达接纳它的器官。
“猎刀”在她的血管和脉搏中奔流。
似乎是酒杯的角度不对,唇瓣上的酒液险些滴下去,她迅速伸出舌尖刮了一圈,眼睛同时一眯,如同听到狩猎前奏的豹猫。
那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某种特殊艳红的舌尖,就这样短促地出现,又迅速地消失在口腔的更深处。
菲利克斯不由得想,好想尝尝“猎刀”的味道啊。
有人比他更先做了,红丝木已经给自己满上一杯,亮着金色商标的酒瓶底刚和玻璃遮幕一碰,就又被人辗转拿走。
哗啦一响,是海因里希没有对准杯口,将“猎刀”倒在了桌面上。
然而平素最爱互相挤兑的同僚们却没有一个搭理他,因为他们的视线落点是一样的。
无数遮掩或坦荡的目光阴暗而灼热,穆浔却像是习以为常,抿完一口就将玻璃杯端在手上,神情平静地开始闲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