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哒一声,浴室门被从内推开。
g型号克隆人的基础身高设定是一百七十五厘米,从康米特卡的角度能看到她白皙的下半张脸,大概是因为匆忙的穿脱,她的头发有一些乱,自己没有意识到——没有检测到,所以就这样有些凌乱地出来了。
康米特卡意识到自己在模糊她作为克隆人和常人的边界,于是有意识地修正了自己的思绪。
他知道在几十年前,科研伦理很受重视,因为克隆人是否拥有人权、是否应当被计入正常的人类社会而起过强烈的争吵。
……后来,一部分人连同断裂的基因被流放在活埋般的地底,这个议题也就顺畅地中断,再也没有人不识趣地提起。
此时此刻,站在g157面前,这个久违的疑问重新占据了康米特卡的内心。
果然任何问题都应当在出现的时候积极解决,否则遗留之后容易变成一块心病。
除去那张标准的脸,她看上去与空堂城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。
g157微微仰起头,定位到他的眼睛,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竟然觉得那张在利维坦过于密集、甚至到令人作呕的地步的五官面容,也有了一丝能被称为“美丽”的风韵。
这种本能的渴求,连他的一贯意见都能改变成这样么?
康米特卡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,g157说:“感谢您的衣服,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,康米特卡先生?”
她一开口,他就下意识地顺着发散:“唔……我也没有什么要做的。”
g157微笑着看着他,即使面对的是在空堂城说一不二锚定风雨的主人,也如同在看一个天真得尚且弄不清自己真实渴求的孩童。
而康米特卡真的觉得自己在她的目光之中,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。
某种本能的高傲与这种自然地矮身猛地对冲,在他的心里点燃了一簇微弱的警惕之火。
阳光从庞大的落地窗中移过来,落在他的靴尖前。
沉默数秒后,康米特卡说:“我先通知韦恩,让他把你的控制芯片去除。”
穆浔稳稳地站立在原地,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,只是维持着微笑,直到面容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。
这位大少爷,很有可能是想把g157从系统里摒除出来,然后就可以随意摆布、完全听从他的命令了。
唯一的问题是,她的体内没有控制芯片,而且只要一上手术台,抽一点血就能比对出来她的基因序列和g型号的并不相符,这位g157是一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冒牌货。
而这位早就习惯身边人完全听从的大少爷已经伸手点开悬浮屏,看上去马上要向韦恩下达这个命令了。
情急之下穆浔咬牙上前一步,轻轻地搭上他的手腕。
康米特卡真的顿了一顿,垂下眼睛来看她。
他今天穿了深灰色大衣,在室内向上抻起一小节,露出最里层衬衫的袖口;袖口被袖扣妥善地扣着,红宝石遮掩在衣料投射的阴影下,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质地来。
而g157的手压在深色大衣与红宝石的中间,恰好在阳光的夹缝之中,露出莹白泛着光的骨节。
她低声说:“康米特卡先生。”
“嗯?”他盯着g157有些莫名颤抖的手,“什么事。”
微型针管压在穆浔的指间,那一点微弱的反光昭示着某种隐藏着的危险,她看着他年轻的面容,轻微地挑起了眉。
穆浔决定给他一次机会。
“您觉得,我……和我的同伴们,还算是能够值得您如此上心的‘人’么?”
g157的语调非常平淡,几乎没有任何的重音,所有停顿都在词句之间。
但有种莫名的寒意从康米特卡的颈后缓慢下沉,一寸寸地将他的目光到动作悉数冻住。
冰山之下的异样终于在怒海波涛中露出些微端倪,康米特卡的视线缓慢而艰难地从她的手指上移,顺着方才她匆忙之下没有整理好的白色长袖向上攀登,越过白玉一般的脖颈与下颌,终于移山填海地抵达终点,落在她的瞳仁之上。
在阳光下非常漂亮,呈现出清浅透明的琥珀色,如同一颗折射着光的钻石。
——却不是克隆人惯有的、呆滞的黑色。
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他的头顶,康米特卡下意识地要向后退,穆浔却拽着他的袖口,慌乱中手有些下移,冻得冰凉的指节按在他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