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江府城东。
尤家别院的书房里,瑞脑销金兽的嘴里吐出一缕细烟。
烟是直的,升到半尺来高才被穿堂风搅散,飘到窗纸上洇成一团模糊的暖黄。
尤今朝歪在紫檀木榻上,一只手撑着额角,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面。
笃,笃,笃。
节奏散漫。
榻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盏喝了一半的雀舌。
茶汤已经凉透了,水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,映出窗棂的影子。
他面前跪着个唱曲儿的丫头。
十三四岁,穿一件水红的窄袖衫,怀里抱着把琵琶,正低着头拨弦。
曲子是江南小调,软糯糯的,一个字能拖出三四个弯来。
尤今朝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跟着拍子点。
突然,门被推开了。
管事老周跌进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身子往前一栽。
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一把,扶住门框才没摔倒。
他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灰白的鬓发黏成一缕一缕。
“二爷!”
尤今朝眼皮都没抬,“急什么?”
他的声音不高,懒洋洋的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懒懒散散地漏出来的。
“没看见爷在听曲儿?天塌了也得等这一曲完了再说。”
老周的嘴张了张,胸口起伏着,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。
他看了看尤今朝的脸色,又看了看那个抱着琵琶的丫头,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。
“二爷,出大事了,王家倒了!”
琵琶声断了一拍。
丫头的手指停在弦上,抬眼看向尤今朝。
尤今朝的手指也停了。
他睁开眼,偏过头来看了老周一眼,目光里还带着听曲儿时那股子懒劲儿,像是没太把这句话当回事。
“哪个王家?”
“青浦县王家!王秉忠那个王家!”
老周的嗓子发紧,声音又尖又哑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。
“昨儿夜里被抄了!按察使衙门的人封了粮行、货栈、田庄,封条贴了一街!王秉忠和几个管事全被押进了大牢,老太爷当晚就没了!”
尤今朝坐直了。
他盯着老周,那双眼睛里的懒散退干净了,露出底下一层冷光。
“谁干的?”
“崔默潜!”老周的声音拔高了一截,又赶紧压下去,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。
“表面上走的是按察使衙门的文,可小的打听到了,卷宗是崔默潜让人递上去的,证据也是他查的。按察使衙门只是接了个手,办给外人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