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跳一下提到嗓子眼,喊道:“石叔,回去。”
石九井没看我,他直直走到泊位边,跟老秦并排站着:“上船吧。”
我怔住,问道:“你……真要上?”
“这船一天不靠,他们就动你家人林风,这债,该我完。”石九井看着那艘旧货船。
老秦看着我们,像在看一条延迟了三十年的戏。
船,忽然响了,很闷的一声汽笛,从雾里传来,绑在泊位上的绳子,一下崩紧了起来。
跳板很窄,海浪一涌,它就“咯吱咯吱”地叫,像随时会被水吞掉。
我一步一步往上走,雾已经散了大半,货船露出真面目。
那是艘千吨级的老散货船,吃水极深,船壳上全是斑驳的铁锈。
可甲板却被人冲得发白,像给死人洗净了脸。
秦大跟在我身后,两个黑衣男人贴着两侧走,光头在船头打手势。
我踩上甲板,鞋底碰到铁板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秦大从我身后绕出来,指了指驾驶舱旁边的一道舱门:“请吧,林风,白鬼先生交代,得让你先看看货。”
我压下喉咙里的腥味,低头钻进船舱,舱里很暗,只挂着一盏应急灯。
一股霉味、柴油味混着说不出的腥臭,浓得能攥出水。
七拐八拐之后,前面开了一扇窄门,是货舱上层。
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的铁舱,地上铺着几块破棉被,靠墙斜着八九个人。
有男有女,身上都缠着黑布,有人在咳,有人缩成一团。
只有一个女人,靠坐在最里面的水管边,她没蒙脸,头发和衣服湿塌着,瘦得颧骨高高凸起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她,那是周桂莲,不是照片,是活的,可她已经脱了形。
“小姨……”我喉咙发堵,像被湿稻草塞住,半晌只能挤出这两个字。
她听见声音,慢慢抬起头,眼神先是一片死,又在看见我之后,猛地一缩。
“你……你是林风?”她努力睁了睁眼睛,好像要把我在黑暗里看清。
我蹲低身子,又说了一遍:“是,我是林风。”
她伸出一双枯瘦的手,在半空僵了几秒,最终还是没敢碰我。
“像……真像你爹,也像你娘。”她只是盯着我的脸,嘴唇哆嗦,眼泪止不住往下流,有欣慰,有遗憾,也有其他。
我跪坐在地上,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,轻得像只剩一层皮,我胸口像被刀慢慢剜开。
“别怕,我来了。”我安慰道。
秦大站在舱门口,抱着胳膊看我们,像看一出早就安排好的苦情戏。
他慢悠悠道:“看完了?这还只是一小部分,别的,在下面舱房。”
“我大姨……也在船上?”我站起身问道。
秦大不耐烦地朝里一摆头:“大姨替你们上了头一艘船,这个小姨,是留给你的,上船不是哭坟的,给他纸笔。”
光头端着个铁托盘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份油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