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原本打算洗完头再出门的,头发有点油,而且昨晚没睡好,觉得整个人灰扑扑的,想要用热水冲一冲再利索地出门。但热水器刚打上火,肥皂才揉出泡沫,手机就响了。那头的声音很响亮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:“我已经在路上了,你快点准备,早点过去,免得人多。”
九月举着湿漉漉的手看了一眼镜子,泡沫顺着鬓角往下滴,落到洗手池的白瓷面上,一瞬间有些烦躁。明明约的是十一点,怎么九点就过来了?她心里嘟囔了一句,但嘴上还是应了声“知道了”。没办法,她只能把毛巾往头上一包,匆匆冲掉泡沫,随便擦了擦,连吹风机都没来得及用,换了件外套就出了门。头发还半湿着,贴着后颈有点凉,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让他在楼下多等一会儿吧——九月脑子里这么想,脚步却已经迈得飞快。
出门前,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早就答应要还的书,顺路先放到了楼下大婶的店里。大婶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,看到九月进来,笑呵呵地问:“出门啊?去哪儿啊?”九月说去市里,大婶点了点头,说“路上小心”,然后低下头继续她的瓜子大业。九月把书放在大婶指的格子里,道了谢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门口的公交站牌下已经站着几个人了,都是些拎着袋子或者背着包的。九月上了80路公交车,投币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还没启动,她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昨晚睡得不好,晕乎乎的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车缓缓驶出站台,顺着马路朝市里开去。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,从郊区的矮房和旧楼,渐渐变成了市区的高楼和车水马龙。九月没怎么看过窗外的风景,只是半闭着眼,听车厢里报站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飘过去。
“人民公园,到了。”售票员的声音把九月从半睡半醒中拉了出来。她猛地睁开眼,拎起包下了车。说实话,人民公园她没去过。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,听说过这个地方,但从来没有真的进去逛过。以前要么是没时间,要么是觉得一个人去逛公园太傻,就一直拖到现在。
朋友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看到九月下车,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,笑着说:“你头发怎么还湿着?风一吹别感冒了。”九月摆了摆手,说没事,一会儿就干了。他也没再多问,领着她往公园里走。
一进公园,九月就被吓了一跳。真的很大。比她预想的大多了,一眼望过去,草坪和树木连成一片,中间有个很大的湖,湖面上有人在划船,湖边站着很多拍照的人。小孩在草坪上跑来跑去,有人放风筝,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这里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,还有一股子炸串和烤肠的香气,从旁边的小吃摊上飘过来。
九月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之前的头晕和烦躁都被吹散了一大半。朋友走在前面,回头问她:“想先逛哪儿?”九月想了想,说随便走走,看什么顺眼就走什么。两个人便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。一路上他给九月指这指那,介绍着公园里的景点——哪儿有一大片郁金香,哪儿的柳树垂下来最好看,哪座桥下面有鱼,哪家茶馆的茶最便宜。九月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,心里觉得有些好笑,他一个本地人,对公园的了解倒比她想象的要得多。
走着走着,他们走到了一个叫“科技馆”的建筑面前。门口排着不长的队,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往里走。朋友说:“进去看看,我前阵子来过一次,挺有意思的。”九月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。里面很亮,各种光线和展板交错着。她本来以为会很枯燥,但进去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那些科学模型、机械装置、交互设备,很多都可以亲手操作。九月在一个模拟气流的装置前面站了很久,用力按下按钮,看着里面的小球被风吹得在空中飞舞,觉得特别好玩。后来还去玩了一个测试反应速度的机器,按了几次,成绩不怎么样,但她自己笑得很开心。
从科技馆出来的时候,九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,那种出门时的紧绷感已经完全不见了。朋友说:“要不要去活动活动?那边有个打球的地方。”九月点头说好。她其实不怎么会打球,但今天心情不错,觉得什么都可以试试。
到了活动室,里面有几张乒乓球台和一张桌球台。他说先打乒乓球,九月说行。刚开始他还让着九月,发球的时候力道收着,怕她接不住。但她还是很笨拙,动作僵硬,脚步也跟不上。球飞过来,她挥拍,没碰到球,反而自己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旁边倒去。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,差点把他一起拽倒。他眼疾手快地稳住身形,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。
九月站稳了,脸上有些发烫。“没事没事。”她摆了摆手,心里却觉得好难为情。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第一次是刚学滑板的时候摔了一跤,第二次是骑自行车的时候差点被旁边的狗绊倒,这次是打乒乓球直接抓着别人的衣服摔。他大概也觉得她这个人平衡能力实在是差。但他没有笑她,只是把球拍重新递到她手里,说:“你站近一点,别跑那么远,我打慢点。”
九月接过球拍,深吸一口气,重新摆好姿势。这次他确实放慢了发球的节奏,球速也慢了一些。她勉强接住了两三个,虽然回球的方向乱七八糟,但至少没有摔倒。他一直在旁边说“好球”“有进步”,九月也渐渐放松下来,越打越顺,甚至有一球擦着台边飞过去,他还喊了一句“漂亮”。她冲他笑了笑,觉得刚才的尴尬已经散去了大半。
打了一会儿,他把球拍放下,说:“试试桌球?不用跑,站着打就行。”九月说好。但她很快就发现,桌球比乒乓球难多了。她弯着腰,拿着球杆,对着白球比划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使劲。他给九月示范了几次,教她怎么握杆,怎么瞄准,怎么推杆。九月照着他的样子试了一杆,白球倒是滚出去了,但方向偏得离谱,一颗球都没碰到,直接滚进了洞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“我一女生,哪会打球啊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,多玩几次就会了。”他拿起球杆,又示范了一遍。九月跟着学,但还是打得乱七八糟,她的球杆总是滑,总是撞偏,球在台面上乱滚,有时候连着几杆都打不到目标球。旁边一桌的人已经打了好几局了,他们这一桌还磨磨蹭蹭的,台面上的球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,到处乱窜。九月也渐渐放弃了把球打准的念头,就随便乱打,只要白球动起来就行。朋友在旁边看着她,也不催,偶尔笑一笑,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球捡回来。台球室的人越来越多,声音也嘈杂起来,有人大声喊“好球”,有人撞到桌子发出闷响。九月站在台球桌边,拿着球杆,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球在绿呢台面上滚来滚去,觉得今天这一趟真的没有白来。
从活动室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点暗了。他们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回走,路边亮起了灯,光线很柔和,把树影照得在地上一晃一晃的。风比下午凉了一些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九月低头看了看手机,已经五点多了。这一下午的时间,居然过得这么快。
走到公交站的时候,他问九月要不要一起吃晚饭。她想了想,说下次吧,今天得早点回去。他说好,帮她看了看站牌,告诉她哪路车先来就上哪路。车很快就来了,九月上了车,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。他站在站台上,也朝她挥了挥手。
车上人不多,九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驶过几站,城市的灯光从窗外掠过,把车厢里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。她把头靠在窗户上,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街景,脑子里回想着今天的事——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公园,那个有着很多有趣装置的科技馆,那个她摔了好几次的乒乓球台,还有那张让她手忙脚乱的台球桌。
说实话,她本来以为今天会是一个很无聊的日子。出门之前她还觉得浑身没劲,又是周末,又要出门,整个人都是懒散的。但没想到,到了公园之后,好像一切都变了。那些日常的疲惫和烦躁,在那片草坪和湖水面前,在那些绿树和阳光下,被一点一点地溶解掉了。虽然她打球打得很差,球杆滑得像个笑话,台球桌上的人又多又乱,她甚至都没真正打进几个球——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难过。
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着,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。九月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留着公园里那些阳光和风声,留着台球室里那些凌乱的击球声和笑声。她想,今天是一个值得被好好记住的日子。它没有多特别,没有多隆重,就是一些日常的、毛糙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片段,但那些片段拼在一起,就成了一种很实在的快乐。那种快乐不需要什么理由,也不需要什么计划,只需要你走出去,去经历它,去感受它。
车到站了。九月下车,迎着晚风走回宿舍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她前面一路延伸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