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娘,太后去了后花园。”
卫语卿出了外厅,穿过回廊,从一处极窄小的拱门而入,视野忽而变得开阔,满园花草馥郁,树木丰茂,沐浴着金色暖阳,光线穿过花瓣叶片上晶莹剔透的水珠,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来。
沈元霜正弓着身,衣袖挽在臂弯,为一株小叶丁香松着土。她是那么专注、平静,仿佛全世界只有眼前那株花值得她所有的关爱。此时她不像平时那个拒人千里的太后,而像一个慈祥勤快的园丁。
对花花草草如此温柔,却舍得让自己的孩子流泪,沈元霜还真是奇怪。
卫语卿倚靠着栏杆,静静看着她侍弄花草。今天没有经文和木鱼,她有的是耐心等沈元霜开口。
她想起父亲从前也是这般,对园子里的植物精心照顾,她有一回蹦蹦跳跳不小心踩倒了一棵草,还向它道歉来着。
卫镇山从不跟卫语卿提起她母亲,他怕卫语卿难过,把母亲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。有他的命令在,将军府也没人敢与卫语卿提起这件事。
因此,她知道的所有关于母亲的事,都是从卫奕鸣那里听来的。虽然卫奕鸣只与夫人相处过大半年时间,但他依旧把知道的所有都告诉了她。
卫语卿总是窝在他怀里,听他讲述母亲的故事。那时候,他的神情是那般温柔,对着小小的卫语卿,不自觉地生出怜爱之情。卫语卿想,或许就是那时,她将对母亲的思慕和想念,转嫁到了卫奕鸣身上。
原来往事并不随风而逝,它在记忆里仍旧鲜活。
卫语卿怀念着童年,心中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,她的目光也不由得柔和下来。思绪化作蝴蝶,扑棱着翅膀,寻了几圈,最终落在将军府后院的葡萄架上。
“有空吗?”沈元霜直起腰,对着卫语卿招招手,“能否过来帮个忙?”
啧,这就开始使唤人了。卫语卿踱过去,沈元霜给了她一把小铲子,自己扶起一棵一人高的树,对卫语卿说:“麻烦你帮我把树根旁边的土松一下。”
卫语卿点点头,手上收着力道,一铲子下去,她仿佛听见那棵树惨叫了一声。
卫语卿:“……”
沈元霜:“……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沈元霜好不容易忙完,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。她一回头,发现卫语卿百无聊赖地蹲在树下,嘴里还叼着棵草,像只等着主人认领的狗狗。
沈元霜愣了一下,又觉得有些好笑,便对她说道:“辛苦了,我请你喝茶。”
一片树荫下,二人相对而坐,沈元霜为她沏着茶,那身淡灰衣袍衬得她端庄素雅,卫语卿不由得想要亲近。
“抱歉,你每次来我都没去见你。”一壶清茶幽香,沈元霜淡淡一笑,面带歉疚,“我已许久未见故人,总想躲避。”
卫语卿与那些男人针锋相对时从不落下风,可她很少与女性长辈这么坐下来好好说过话。她按压下心中那抹温暖的异样,不太自然地说了声不碍事。
一个深居简出,不擅与人攀谈,一个散漫惯了,感到有些拘束,二人半晌无话,只听得园子里鸟鸣阵阵,气氛中弥漫着一丝尴尬。
沈元霜啜了口茶,看着卫语卿的目光带着些慈爱:“你母亲,与我是旧识,你长得很像她。”
像春三月的繁花烂漫,永远都那么明媚漂亮,总是能被明目张胆地偏爱。
“她是孤儿,久居深山,没见过外人。你父亲有一回在山里迷了路,就遇见了她。”
沈元霜到底还是多吃了几年饭,不慌不忙找着话题,见卫语卿颇感兴趣,她便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你父亲常在军营,不能陪她,她自己就在将军府后花园侍弄花草,给自己解闷儿。”
“她与京城的千金小姐不太合得来,但与我一见如故,我这些手艺,还是从她那儿学来的。”
卫语卿看着这满园秋色,心中满是怅然。
“如果她不生我就好了。”她垂着眼睛,指尖轻点着杯壁,“如果她没嫁给我父亲就好了。”
那样她说不定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,去看看江南水乡,去看看荒山大漠。她从未表现出来,卫镇山已足够自责。他因为那句话,怀着对夫人的愧疚,悔恨了一辈子。
沈元霜摇摇头:“我想,她应该很为你骄傲。她是你母亲,怎么会后悔生下你?”
“那你呢?你后悔生下江风潜吗?”
面对卫语卿的随口一问,沈元霜顿了顿,没有回答。
卫语卿欲言又止,她好像又把天聊死了。沈元霜毕竟为人母,说到底,还是会心疼自己的孩子吧?
“我卫家已经支离破碎,您还有机会。”卫语卿饮尽最后一口茶,眉宇间已经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稳重。
“偶尔,也对他笑一笑吧。”
她走之后,沈元霜在树下独坐良久。残叶飘零,落入茶水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