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所有人的认知里,鱼骨自然是脆弱、极易掰断之物,且要着手去弄断,也不过两根手指,一处用力的事。
可是对于手指尖都是异状骨态的源协,想要将异骨掰折,却完全不可能。
于是只能再寻他法——源协自知眼下状况,与手脚残废毫无差别,唯有靠撞击或磕碰才能使异骨产生形变甚至断裂、掉落。
若是撞击不当,导致的结果将非常明显——惠和坊的那十几具浮尸中,岂非有有意因异骨撞向别处,倒插入体内而丧命之人。
源协此时控制不了力度轻重,万一错使了力,岂非怕是要在异骨症取走自己性命前,自戕于卧榻之上。
他在未解之此一项困扰几日,终在一并不那么疼痛的日子,想到了另一个法子。
这一日前一晚,他的骨痛异常严重,几乎已至整夜要将他痛到昏死过去的程度。
后半夜陷入昏睡,便开始如往日一般噩梦连连,初一个就与异骨浮尸相关,他梦见自己失足坠入洛水,在呛水之际,远处有大片黑影靠近。
最初只以为那黑影是水上的吟天殿,但几近辨认,原来是鱼成群飞快而至,以察觉却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打他身边经过。
源协正诧异,听闻渔夫、渔童言过洛水于东都的这段,早已无鱼,身侧这些数量岂止于百千的鱼群,又是因
何而生?
他花去相当一段时间才在鱼群中徒手捉下一条,此时此刻才见到自己的手和身周都不再有异骨,自己亦似一条鱼,手臂光滑,似还有薄薄一层鱼鳞。
在水中,呼吸竟也完全不受洛水阻碍,自由自在地正如一条遨游在宽广河道中的大鱼。
在卧榻俯卧多日,他异常享受当下身处水中的一刻。
但捉在手中不停摆动的鱼,让他停下心中这阵发散。
使源协停下想法的主要是来自手臂中的清晰痛感,那种被缓缓贯穿,且伤处不断扩大的感觉,无比真实。
源协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鱼,便欲用力忍痛将它放走,但骨刺就像是钉子一样钩在他的掌中。
无论怎么甩开,那鱼如何都像是粘在手中,源协万分勉强地睁开眼,与那鱼四目相对。
鱼的样子让他完全忘了手中,以及因鱼左右摆动而受伤的手臂,源协克服内心的恐惧,仔细端详着鱼的面孔——那鱼脸上长着一张人脸无误。
且,此人正是与他已经算是相熟的渔夫。
见到渔夫同样因苦痛而拧起的五官,鱼身不停挣扎,源协将掌心的握力微微松开,但仍努力控住随着鱼摆动而双臂和身体,他咬牙缓缓撤开一只手,面孔如渔夫的那条鱼像是看明白了现状,便放慢自己的摆动幅度,配合源协。
不一会儿,困境解除,但源协与渔夫状的鱼谁也未离开,而停留在原处。
渔夫面孔的鱼不止是面孔
相似,连从鱼身上突起的怪样骨态也与多数异骨者相同。
在水中无法言语,源协手指点了点对方身上的异骨,渔夫模样的鱼瞪大无助的眼睛,看向一旁快速游开的同类。
这一刻一切像是停止了,鱼群悬停片刻,开始缓游。
源协看清了,这莫名其妙飞似地游动的鱼,都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,闪避之物就藏于水中另一端。
这些人——鱼,都带着满脸惊恐与四散断裂的异骨之躯,不作反抗,不作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