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不于东都,想来自是求不着静德王;可人在宫中,缘何不求于生父圣人?”
“于人前,我是为后宫之主,然公主可知异骨案后,此后宫之主,为人诟病至何等地步?”
“公主‘远’在静德王府,自是不知,我于异骨案终末一日朝堂之上,彼一众朝臣落井下石至何等地步?”
韦后语气平平,但话里话外之意显而易见,尽是对安乐在异骨案一事中,未向自己施以任何支援,而行嗔怒。
安乐被这番言语激地无言以对,无力地望向太庙架子上一排排牌位,心中生出一番想法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大唐后嗣李裹儿敬跪,斯随父上应天神龙皇帝哲,还都长安,方于城中误行无端之事,今拜求列祖列宗庇佑……”
“你这是作甚?!”韦后厉声喝断安乐,“你是姓李,可唐李赋你血源,其中半数自我身来,岂真由你对其下拜?!”
她向殿中牌位横眉而视,“拜,便败了!”
“败了?”安乐回首一笑,“我只当母亲忘了,原记得当初教我的。”
韦后见不能再勉强装作不满
,叹了口气后预备起身,把手伸向安乐。
安乐赶忙躬身向她走来,恭敬地将韦后搀起,咧嘴笑开了,“既知母亲不会弃我于不顾……”
“登徒子……”韦后站直,便甩开了手,安乐紧跟上去扶稳,随着一同向殿外走去。
两人立在太庙正殿外的霞光中,长安的盛夏傍晚绝美,自东向西火烧云连成片,由赤红向橘色渐变,其中夹杂的绺绺碎云,被嵌上一道金边。
“如何?至我跟前反倒不敢说了?”
“母亲……母后未曾开口让我说,不敢妄自言语。”
“哼,勿与我嘻皮涎脸,你若有循这般礼法的心,异骨案时……”韦后自觉重提往事,于此时无益,当即收声,望向夕阳,叹了口气。
“直言眼下之事,晚了该要返宫中了。”
“喏。”
安乐心中闪过片刻犹豫,不知当如实以告,还是如往常一样,尽言于己有益的部分,之外则由韦后自行想象。
但此一回和琢香与僵血症之事,不同,她干笑了两声,“母后且听我说完,之后欲打欲罚,随意差遣,我定不反抗。”
“啰嗦什么,直说。”
于是,安乐从忍受不了静德王府中一团被软禁的死气,擅离东都说起,再之后于长安,得知有风靡之物,再与颜娘相见,一同运作和琢香,直说到源阳、源协,领一众雍王府亲兵至宅邸查验为止。
霞光自起初金红,至此刻已然紫气泛黑,两人都不禁将衣袖
放下些许,以挡住太庙阴风从袖口贯入。
诚如韦后答应的那样,在安乐述说的过程中,数次欲开口,甚欲以手掌掴对方,但都强忍住,直到听到雍王、源氏姊弟的部分,才没能收住心中的怨愤。
“一切如常,好好的你惹此一众作甚?!”至长安数月,这是改为吃斋念佛诵经的韦后,初次在人前怒吼。
声音从太庙正殿前的台阶上,一直回响至四处,稍远处有正欲点燃夜灯的内侍,惊得不敢擅动只停在原处。
安乐双眼睁大,几近被吓得掉泪,缓过神才劝,“母后,是女儿之过,勿要动气……”
“动气?异骨案中,你从未入宫,有些多少事是你不知的,”韦后声音颤抖,似一把钝刀直直捅入安乐耳中,“然你岂不知那雍王——他李守礼,仗着身世多舛,还有其父——被废惨死的章怀太子,深得圣人垂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