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凑上前,大手狠狠压在当年不过二十岁的老孙身上,满满威胁感:“小子!你哥这次闹出人命来了!今晚的事你敢嘴大,对别人提半个字儿,保准第一个吃了枪子儿的就是你亲哥!”
孙三大怒,啪地一下打掉赵大放在弟弟肩膀上的手,狭小的出租车内,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点燃,赵大猛地冲上前就想勒孙三的脖子,孙三横手一挡,怒吼道:“赵大!你要是不想活,咱今天一起死在这儿!老子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神,还怕你这个王八羔子?黄毛怎么死的,你是怎么贪大家伙的钱的,真要闹到局子里,你也得兜着吃!”
两人眼看就要打起来。正在开车的老孙一边出声劝着两个人,一边犹豫自己要不要伸手去掏放在车座以下的扳手。
那几年路上的摄像头尚不如今天这样多,出租车司机独自一人开夜车,算得上“高危人群”了,时不时都有谋财害命的事故见报。
出租车司机们为求自保,常在车上放一些扳手、铁棍等武器,遇上情形不好的时候,操起家伙就和劫匪干起来。
老孙也在座位底下放了扳手,眼看哥哥要和赵大打起来,虽然不想起冲突,可又担心哥哥吃亏,便犹豫着伸手去够那扳手。
可指尖还没碰
来越亮,远方已经可以看得到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脉。红色的霞光像是从群山的背后一点点墨染而上,逐渐占据了东边天空。
清晨,到了。
赵大眯起眼睛,朝着路前面看了一会儿,冷不丁地开口:“我记得再往前开一会儿就是张家村。靠路边儿有间张家面馆,以前坑了我们两兄弟一辆切诺基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嘶哑的蛇鸣,怨恨一闪而逝:“…说来也是奇怪,这么多年过去了,想起那车倒没让我那么难
过,反倒是想起那天晚上那碗酸汤面,实在是让我老赵五脏六腑的馋虫都冒了出来。”
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。
漫长的岁月里,留在记忆中的往往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瞬间,而是点点滴滴的细节。
就连他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,世事变迁之后,他淡忘了那天晚上杀人时的惊慌和狠毒,他淡忘了被发现时的慌张和隐怒,淡忘了开车时的狂喜,淡忘了丢掉钥匙之后的悔恨和愤怒。
却还深深地记得端起那喷香扑鼻的面碗,将第一口汤面热乎乎地吃下肚,肠胃和心脏都同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。
他的人生,从那一个晚上开始不再一样。
每当饥寒交加的时候,都会想起面碗里冒出白色的烟气。
“这敢情好,等会儿靠边停一下,就去张家面馆吃碗酸汤面。”钱二觑着赵大的脸色,连忙出声。就连一向逆来顺受的李四,也连声赞同。孙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,一副随你们便的样子。
那家面馆,以前他爸带着他们兄弟跑长途的时候,他也去吃过。味道确实不错。
偏偏在这时,一直沉默开车的、二十岁的老孙突然浑身一震,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字眼:“…不去!谁想去吃,自己下车滚去!老子去哪儿都不去那家面馆!”
这是什么情况?
赵大一愣和孙三同时一愣,都还来不及反应。
钱二生怕横生枝节,赶紧打圆场:“…啊啊啊,不去就不去,我们也不是那么饿!没关系,还是赶紧回京陵村吧!”
老孙语气里的怨毒不知从何而来,又补充了一句:“…我只管把你们送到京陵村,既然上了我的车,就都听我的!”
偏偏这一句话,彻底激怒了赵大。
赵大冷笑着瞥了孙三一眼,他年龄最大,都够当孙三的爸了,又当了这么多年小工头,早被养出了脾气。现在被二十岁的小屁孩吼了,便大怒道:“哪里来的毛都没长全的玩意儿,跟我发号施令呢?老子让你在哪停车,你就得再哪停车!”
孙三不乐意了,方才被生生压下的怒火重新燃起,转过身就想抽赵大的嘴巴。几分钟前被平息的那场冲突,不过是被掩埋在枯叶之下的热灰,只要加一点点火星,就立刻重新烧了起来。
孙三和赵大的手再次纠缠在一起。
而这一次,二十岁的老孙也不想再忍,右手放开方向盘,探身去够座椅底下放着的扳手。他浑身都紧张了起来,连脚下也不自觉地加了力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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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门被踩到底,本来就开得飞快的车像是离弦的箭,在清晨的省道上全速疾驰。
孙三抽出扳手,回身往赵大头上敲去。
可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,原本空荡荡的省道上,却正好开来一辆农用的三轮车,慢慢悠悠地从对面驶了过来。
李四的尖叫声骤然响起,而老孙听见他的惊叫回头的时候,那绿色的三轮车已经近在眼前。
一切的反应都是本能,压根没有什么思考的可能性。冰冷的方向盘被老孙下意识地一盘到底,车身打着旋儿,像是雪白的陀螺,滴溜溜地在路上转了起来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棵核桃树朝着车窗压了过来,仿佛催命的绿色魔鬼。他们还来不及抱头尖叫,车又再一次调转了方向。
这一次彻底失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