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海埋头改图纸,改了快一个小时,才抬起头。阿依古丽还坐在对面,托着腮帮子,姿势都没变过。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改图纸的时候,眉毛会皱起来,左边比右边高。”
叶海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毛,左边确实比右边高。他赶紧把左边眉毛压下去,压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傻了。
阿依古丽笑了,笑着笑着伸出手,越过桌面,用手指在他的左边眉毛上轻轻按了一下,又在他的右边眉毛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一样高了。”
叶海看着她的笑脸,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睫毛长长的,两排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,扇得他心里扑棱扑棱的。
“阿依古丽,你说,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,我们还在研发所吗?”
阿依古丽想了想。“在。怎么不在?不在研发所,去哪?”
叶海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改图纸。阿依古丽托着腮帮子继续看他。
他改图纸的时候左眉比右眉高,她说过了,他还是改不了。这个习惯大概会跟他一辈子。左眉高就左眉高吧,不改了。
京城,民航总局。老周推开叶茂办公室的门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,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,边角的墨粉还没完全干透,手指一蹭就是一道黑印子。
叶茂接过文件翻了翻,放在桌上。
“周司长,FAA那边提出的第三套标准,我们的人能不能做?”
“能做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快则两年,慢则三年。”
叶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两年,三年。他在华盛顿跟詹姆斯说的是两年。不是他故意往少了说,是他希望两年。希望这个东西,有时候会让时间变快。
你希望一年,一年就过得快。你希望两年,两年就过得快。你希望它快,它就快。
“周司长,你牵头。从民航大学、华夏商飞、华夏航发借人。不够,从北航、西工大、哈工大招。再不够,从国外招。钱不是问题。时间是问题。”
老周拿起那份文件,点了点头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过头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止了又欲言,最后还是说了。
“叶局长,如果第三套标准建成了,意味着什么?”
叶茂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细细的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,在这间办公室里无声地流淌了好几年。
他每天都看到这道裂缝,但从来没有想过要修它。不修它,它就在那里,不碍事。
修它,要搬桌子、搬椅子、搬文件柜、搬书柜、搬保险柜,太麻烦了。
“意味着,以后全世界的飞机发动机,都可以用这把尺子量。量出来的数据,华夏认,米国认,欧洲认,全世界都认。”
“华夏造的发动机,不用再拿别人的尺子量。用自己造的尺子量,量的结果,别人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。”
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门把手,愣了快半分钟,才反应过来把手从门把上松开。
“叶局长,那不叫尺子。那叫话语权。”
老周走了。门关上了。叶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他低下头,继续批文件。
文件一份接一份,批完一份,放到右手边。再批一份,再放到右手边。批到右手边的文件摞得比左手边高了,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看到了一片戈壁滩。很大,很平,很荒。风在吹,沙在飞。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那里,照着他,照着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