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三恰好回来守马车,听了就在外头插嘴道,“是真的,主上就是因为羊放得好,才得到一个小族长的赏识,进而接近南耶王的,他在草原上是贫奴起家的大英雄真勇士,多少人以他为目标,要追随他建功立业,风光得很,再多待几年,说不定能当上单于王,大干一场也不定!”
阿娇果真被吸引了注意力,听到要当单于王,眼泪还挂在脸颊上,却笑得吹出了一个好大的鼻涕泡。
刘彻好笑地给她递了一方帕,“你听他胡说,伪造的身份毕竟是假的,待得时间越久,越会暴露,匈奴人也不全都是傻大个,贪多食不下,及时收手便好。”
阿娇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干净,点点头问道,“那你怎么受的伤,你刺杀了东它么?”
洛三是飘了,想要接着再吹嘘一下主上三上擂台的英勇身姿,刘彻开口道,“我没有嘴巴么?要你替我说,你赶紧走得远远的,别妨碍我们说话。”说了定要招她紧张,他可不想她再哭了。
洛三嘿笑了一声,也不在这儿碍眼了,拿了水袋,带着兄弟们又往外挪了几圈,好给主上和主母腾说话的地。
阿娇问道,“匈奴地界很广,他们又随时迁徙,是不是花了很大力气,才找到东它。”
刘彻摇头,“必狐需得回去复命,我们提前赶到雁门关,跟在他身后便可,后头查到拜月日所有部族王都会汇集到中心帐,祭祀鬼神,谋划起来也就没那么困难了。”
阿娇心知必然不是一帆风顺,只他不肯同她说,便忍住不问了。
马车里就安静下来,灯火昏黄,刘彻眉眼间带着清浅舒缓的暖意,望着她的容颜,知道她这一年在并州过得还可以,心里放心,也不想处理政务,不需要说话,就这么看着她,便觉岁月安好,宁静隽永。
阿娇给他手臂上的伤换了药,包扎好轻轻放回薄被里,坐了一会儿,想着那深可见骨的口子,还是忍不住劝道,“小不忍则乱大谋,你跟匈奴人置什么气,你是太子,关乎汉庭的江山社稷,不是能冲动冒险的身份,和亲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,不会让自己吃亏的。”
他自己的未婚妻,自然要他自己守护。
刘彻凝视着她的容颜,不答话。
做男子,若能苦到未婚妻,心上人,将来还能成什么事,这件事必然是要办成的,没有意外。
他是太子,凡事是该慎重,却不该被这个名头束缚成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的懦夫,也不能做那毫无头脑冲动行事的武夫,所以旁的事他用十分心,这一件,他用十二分,悉心谋划。
刘彻今年亦是十四,望着她精致的眉眼,心想两年前分离那日她说的对,心里有鬼的是他,如果每个男子心里都会装着一个人,那他这一个,除了阿娇,他也想不出还有谁了。
阿娇见他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,有些着急,“真的,我已经想好了,介时好好经营,可以在匈奴积攒自己的势力,将来给汉庭的将士们做个策应,也可以教授他们中原的文字文化,能达成认同就再好不过了。”如果真的能办成,疆域统一的概率就又大了一些。
刘彻不怀疑她说的是真话,但如何能让她嫁去北蛮受那样的委屈,只他对她说的文化认同感兴趣,“匈奴人还没有文字,这倒是一条不错的路。”
阿娇点头,“对的,中原文化博大精深,自有其魅力,我们也有其他游牧族啊,了解了,总会喜欢上的。”当初中行说就极力劝说匈奴人不要学中原文化,特意挑起民族对立,大概也是看到了文化传播的益处。
刘彻知这件事需要悉心经营,短时间内做不了,便先记在了心里,自袖中摸出一枚珠子,“礼物,你天黑后看东西,多点一些灯,注意自己的眼睛。”他见这珠子会发光,能给她晚间用,便想办法拿到了。
珠子比鸽子蛋还要大两圈,纯白带粉,散发着柔和的光,遮起来能照亮竹简上的文字,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,握在手中还泛着淡淡的暖意,阿娇很喜欢,“我没有准备你的生辰礼。”十二岁以前,她会提前很久给他准备生辰礼,这两年却一点没想起来,现在心中有点后悔。
“无妨。等过几月我再来,你领我逛一逛南并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阿娇点头,又问,“匈奴怎么样,我还没去过。”
小时候刘彻不会同阿娇说政务,眼下她管着并州,不会觉得这些枯燥,便多说了一些,“好,也不好,比我想象中还要强盛许多,先前只以为他们擅战,没想到也有好些比较成熟的技艺,有意思的是匈奴虽然同我们一样,有穷富权贵贫奴之分,但再低微的人都有出头的门路,他们崇拜力量,只要有能力,便不再追问出生,这就保证他们永远不缺能征善战的勇士。”
这与他心底的想法是相和的,其实无需拘泥究竟是什么出生,只要有才,能用,用到恰到的地方便可。
阿娇望着他点点头,汉武帝用人就是这样,韩嫣是不被家族喜欢的庶孙,桑弘羊是商人之子,卫青本是骑奴,甚至日后还会出现金日蝉这样的匈奴降臣,只要有能力,且有衷心,汉武帝就会尊重且重用他们,这是一个好帝王需要的品质。
她一双眼睛原本清湛通透,望着他的时候,每每却像蕴藏着似海情深,浓厚热烈,这样坐在他身边,专注认真,又很乖,乖得他心脏心悸酥麻,他喜欢她这样望着他,也喜欢这样与她坐在一起说话。
“部族王很多,更迭快,关系错综复杂,但还在不断往外扩张,周边小国常被迫迁徙,匈奴越见强大,不得不防。”
刘彻眉头微蹙,知此事急也无用,便暂且搁下,把一路所见所闻都告诉她了,末了叮嘱道,“这地方条件简陋很难待,吃东西也不太讲究,蚊虫还多,举目望去不是雪山就是草地,看得人眼晕,小九走丢了两个月,回来跟个野人差不多,可是抱着洛一狠狠痛哭了一场,你可别起亲自去的心思。”
阿娇点点头,她能想象得到,也想好好感谢洛一他们,为她的事,奔波劳累,吃了许多苦。
她今日真的乖得不像样,刘彻有点想抱抱她,亲亲她的脸,但两人尚未成亲,便克制住了这样失礼的念头,只问道,“你如何猜到画像是周家女君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