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娇拿出了四年前祖母给的铁券丹书,开口道,“小舅是病故,表兄是自戕,与郅都没有关系,祖母放过郅都罢。”
窦太后心里是记这小孙女恩的,刚才听素姑来报说陶七公主快马加鞭回了长安城,已经先去给皇帝看病了,她是打算平心气和好好与这个孙女相处的,可眼下听她替郅都求情,是一忍再忍,忍无可忍,“那畜生害死的是你小舅舅,你大表兄!”
阿娇摇头,一码归一码,要杀小舅舅和大表兄的都不是郅都,且一个是病危,一个是自戕,郅都尚未沾手,被当成替死鬼泄愤,实在冤枉。
“郅都是能臣,他守在雁门关,匈奴人不敢南下,这几年雁门关的百姓们难得过些安稳日子,祖母饶过他这一回罢。”
窦太后见阿娇还要再劝,又想起先前这孙女在并州做盐铁粮那些事,也是丝毫不顾及亲戚的死活,心中怒火更甚,“我汉庭缺他一个郅都不可么?他那官威大得很,活活把我孙儿吓死了!不杀他,怎对得起枉死的长孙!”
不到半年的时间,窦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,先失去了宠爱的小儿子,接着孝顺的长孙没了,两桩案子主审都是郅都,窦太后迁怒,她怪罪不了皇帝,却也要拿皇帝口中的这忠臣出恶气,就因为皇帝身边有这样的奸臣走狗,才害得她痛失亲人!
说起这个外孙女她就更气了,原以为是个乖觉懂事的,结果两年前太子竟为她闯了匈奴,重伤昏迷命悬一线,简直荒唐到了极点!太子关乎汉庭的江山社稷,平常也处事沉稳,却因为她昏了头,偷梁换柱,做出这样莽撞危险的事!
收到平姑消息时她差点没惊厥过去,那时候心里对这孙女的厌恶简直压不住,甚至想立刻下懿旨申斥责骂,碍着太子入匈奴这件事不能伸张,才硬忍下来,对这小姑娘是再喜欢不起来了。
除了皇后,这件事窦太后埋在心里两年,嘱咐平姑不要外传,但始终膈应,前月又听平姑来信说阿娇与太子翻脸决裂,赶走了太子派去保护她的人,太子旧疾复发,她身有医术,却看也不去看一眼,实在冷心冷肺,太子一国储君,哪容得她这般糟践。
几日前听王皇后说想要阿娇做太子妃,窦太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对,这祸害嫁给谁都成,只除了嫁太子。
阿娇就不是个安分的,又无嗣,真入了宫,那还了得,旁的女子生了小曾孙,阿娇容得下么!
眼下听她站在奸臣那边,替奸臣求情,窦太后心里更是不喜,“当初给你那铁券,保的是你自己的性命,你也别想着拿出来保郅都,没用,这件事你别插手,也别再劝了,我不想再听了。”
“倒是你,今年也十六了,我选了几个好儿郎,你挑挑看,要有喜欢的,祖母给你做主,就留在长安城,什么时候行了簪礼,成了亲,什么时候再回并州去。”
阿娇见祖母盯着她,眼里有压制不住的怒火和厌恶,猜是平姑可能打听到什么,往宫中传了消息,前后想想便明白了个大概。
到底是亲疏有别,首先刘彻是窦太后的亲孙子,其次她才是外孙女。
王皇后见小姑娘脸色发白,忙笑道,“娇娇才回来呢,还是让她休息一下,日后再说这些事罢,左右人也不会跑,不急于一时,母后也让她喘口气,缓一缓罢。”
窦太后心中诸多怨怼,现事安平不好么?偏生她去并州要做那些事,把各处的亲戚挤兑得活不下去,去年让她把那烧白瓷的方子拿出来给阿武,也不肯,端的是个无情无义的。
都称赞郅都有才,陶七公主有才,有才有才,这天下就是这些所谓的有才之士搅乱的。
只要有些才干,那心就不安分了,必然要做些不安分的事,窦太后今日不想同这孙女掰扯那些盐铁粮的事,想着姑娘家还是成亲好,早点成亲,也就没精力瞎折腾了。
她也不会亏待孙女,选出来的这几个儿郎,都是顶天权贵家的嫡子嫡孙,又有出息,委屈不了她,“素姑把画像拿给小七看看。”
素姑屈膝应了声事,把卷轴一一摊开在阿娇面前了。
王皇后急得不知该如何说好,窦太后对阿娇原本就很不满了,阿娇还想保郅都,那皇帝都保不了的人,谁能在太后刀下抢人,其他有个臣子要劝,差点被砍了头,勉强捡了条命,也回乡种地去了。
如若阿娇现在手里有赐婚的圣令,先斩后奏,太后再气,也只能忍着,过一久长公主回来劝劝,婚事也就成了,现在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岔子,太后火气上来,是非要给阿娇安排一门婚事不可了。
王皇后急得口里起泡,她不想纠结朝廷上的那些弯弯道道,她只知道儿子喜欢阿娇,她便要让儿子称心如意,就这么简单。
阿娇站着没动,窦太后手杖在地上敲了敲,“祖母不会坑你,你来看看,不喜欢这些,再挑别个,女孩还是成亲好,你再倔,祖母就要不高兴了。”
阿娇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,无非就是并州出的盐铁好,粮食便宜,西北这一片的商贸中心在慢慢太原偏移,其他州郡的诸侯王,还有被牵连的权贵,来找祖母上眼药。
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大概原本就因刘彻对她存了不满怨怼,当初她又拒绝单独将这些工艺给刘武,这下新账旧账一起算了。
道不同难以为谋,祖母喜好黄老学,讲究的是清静无为,简单来说就是安安分分不要搞事情,她做的这些必然要挤兑同行,有纷争是迟早的事。
只四年一过,当真是物是人非。
阿娇轻轻吸了一口气,只横竖都是被记恨,不若做得更划算些。
阿娇拜求道,“孙儿便求祖母赐婚,将郅都赐予孙儿做驸马罢,他与孙儿在南并相处三余载,多般回护,与孙儿早已互生情愫,还请祖母成全,全当孙儿当年医好祖母眼睛的赏赐罢。”其实所有人都清楚,太后清楚,甚至梁王刘武、临江王刘荣自己都清楚,他们为什么死,所以甚至未及审问,便自戕了。
窦太后不过是不把人命当回事,理所当然拿来撒气罢了。
窦太后对上小孙女清明的目光,忽而明白小孙女都知道的,心里高涨的怒火一下消减了许多,又想起四年前小孙女学医术帮她治眼睛的事,心中有些后悔这般逼迫她,顿了顿让她起来。
到底小时候是在跟前长大的,如何能让她嫁给那种人,“你不要说气话,祖母给你找的都是好人家,家风好,嫁过去就是高门主母,谁也不敢小觑你,那郅都大你十岁余,又家贫,手上沾满了鲜血,天煞孤星,年过二十七还未成亲,想来是个无情无义的。”
阿娇摇头。
天下人给郅都起了个苍鹰的名号,苍茫山上被立了一座苍鹰的神像,有那被权贵欺辱又状告无门的贫苦百姓,便会去拜一拜,那石像三天被立起来,五天又会被推倒,如此往复,敬重郅都的百姓有多少,憎恶郅都的权贵就有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