郅都身上伤口重,背不了,下手都要挑地方,阿娇和陈云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挪,有一个叫长生的跛脚老仆一直守在外面,接到血肉模糊的郅都,泣不成声,又对着阿娇连连拜谢,“长生替我家大人谢过公主了,多谢公主!”
阿娇让他带路,先回郅都府上处理伤口。
原先有中尉府,但郅都被革职,那府邸也被收回去了,这位少年成名的名臣良将,仅在城西有一座可容身的小院。
路上长生千恩万谢,“公主不要嫌弃我家大人话少清冷,其实外头的传言都是假的,我家大人心善,这些年得的俸禄赏赐,多施给了无钱吃饭看病的百姓,老奴这条命也是大人捡来的,老弱起不到什么用处,十几年了,大人也没嫌弃,以后同公主在一起,定会真心待公主的。”
老叔拳拳一颗忠心,阿娇一路应着,跟到了一个小院前。
小院外头被泼了水,远远闻着就是一股恶臭,非但被打砸过,还有火烧的痕迹,破烂的门板摇摇欲坠,一行人到的时候,正有五六个百姓在洗刷院墙,收拾屋子。
长生进去感谢,阿娇四下看了看,才发现是院里院外被泼了粪,相邻们正里里外外清洗着。
一个老伯见长生回来了,擦擦脑门上的汗,关切问,“大人怎么样了,昨夜又来了一帮狗东西,可把大家气坏了,这天呐,没眼呐!”
旁边一个青年拽了拽老伯的衣袖,“阿翁小心说话,快帮大人收拾好屋子罢。”
长生连声道谢,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起来开了花,“我家大人没事了,陶七公主救了我家大人,我家大人以后就是驸马了,尚的是陶七公主!”
尚公主,那就是滔天的富贵了,大家一听就高兴起来了,欢喜道,“这个好,这个好!我听人说陶七公主也是好人,正与大人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
“那这院子还收拾吗,当了驸马,肯定不用住这么破的院子了!”
“还是收拾收拾罢,毕竟大人住过的。”
阿娇在院门外听了一阵,可能因为郅都有才干,是名臣,所以相救他带来的应症消散得比给太后治眼睛,诛杀中行说时快得多,现在已经不疼了。
阿娇让后头跟着的两个侍卫去帮忙,又吩咐陈云,“先把人带去公主府。”眼下男女大防也不算太严苛,左右赐了婚,她又是公主,带回去也不过惹来些闲聊非议。
陈云给几个老伯送了银钱,请他们帮忙,长生跟着阿娇一道去公主府。
周平圆月几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,见了阿娇都欲言又止,想来是已经收到了诏令。
阿娇让他们都去做事,好就好在阿母阿父阿兄这几月都在林州清河园避暑,便是收到消息也要几日功夫才能赶来长安,否则真有够让她头大的。
郅都浑身是刑伤,鞭伤棍伤烫伤,大大小小多达几十处,七八处深可见骨,阿娇给他处理完伤口,抬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点了油灯,外头天黑全了。
阿娇写了药方,要圆月去拿药,知自己随时会陷入昏睡,让陈栩立刻去请了师父和容岚师兄来帮忙,又吩咐陈栩,“我可能会昏睡几日,中尉大人伤好前就住在公主府,我不在,你们听周平的,若中尉大人醒来,就听中尉大人调令便是,吃食用度都要注意,防止他遭人迫害,保护好他的安全。”
陈栩听令,欲言又止,阿娇示意他说。
陈栩闷声道,“公主真要嫁他么?您分明不喜欢他,太子……”
自刘彻去了匈奴,杀死东它以后,她周边的人都觉得刘彻是有担当的良人,是英雄,因为这样难,这样不可思议的事都刘彻都做成了。
阿娇也很感激对方,但感激有别的感谢方式,没必要以身相许吧,她以后多赚钱,一起打匈奴,他肯定会更高兴的——虽然他曾说他心悦于她,认真的,没有说谎。
可汉武帝的那点心悦根本不值一提,那么多他深爱过的女人,爱得那样深那样烈,到头来却说:
嗟乎!吾诚得如黄帝,视去妻子如脱屣耳。
这话是汉武帝自己亲口说的,意思是如果他能像黄帝那样昇天而去,他将抛弃妻子儿女如同脱鞋一样迅速轻松,就此为道家创造了一个‘脱屣登仙’的文学典故。
阿娇真的想说一声帝王本帝,不是她腹诽伟人,实在这位伟人政务之外的思想太过于烂漫超前,永远都有更高的追求,什么心悦不心悦,在他心里,不过都是生活中微小的调剂尔尔,得闲的时候谈情说爱,真碰上了事,儿女私情对他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
只毕竟是汉武帝,而且是上辈子不喜欢自己的人,这辈子居然说心悦于她,这让她一时间虚荣得过头,居然和阿母说想和对方谈恋爱,对她自己不负责,对刘彻也不够尊重,简直莫名其妙。
阿娇摆摆手示意陈栩别说了,“以后要把太子当太子尊重,中尉大人也帮过我们很多,他是个好官,我们对他也要敬重些。”在并州这几年,如果不是有郅都坐镇官场,她也不能这样迅速地站稳脚跟。
阿娇不知这次要睡几日,便提前叮嘱道,“哪怕阿母和父兄们来,都拦着别去打扰他,一切等我醒了再说。”
公主提起太子,不若年前那样欢喜期待,也不若月前沉默不语,虽带着敬重,却平静寡淡,仿佛对方在她这里就真只是太子一般,陈栩诧异,与圆月两人面面相觑,又很快低下头去,领命称是了,“公主放心,属下会保护好中尉大人的。”
阿娇赶了两个月的路,今日又宫里宫外忙,现在稍稍能喘口气,实在太困了,撑着等师父师兄到了,将郅都托付给了师父,勉强沐浴完,喝了两碗止疼药,便沉沉昏睡了过去。
信自长安城快马加鞭送到徐县时,时间是半夜,客舍里油灯还亮着,洛一接到信报,脸色大变,给洛三看了,俱是心焦,“怎么会这样。”
这还了得,这几日主上虽是如常处理政务,他们几人却是知晓他正等着赐婚的圣令,不停歇地往长安城赶,为的就是与陶七公主的婚事,现在等来这一把诛心刀。
洛一洛三拿着密信都觉烫手,当年郅都还是主上谏往并州去帮陶七公主做事的,这是真正养虎为患引狼入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