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坟茔建制大气,风水极佳,但细看竟无墓碑,想来是安眠于此的二人并不想为世俗所揣测身份、妄加点评的下下之策。
生同衾、死同穴是如何绝顶的浪漫,痴情如先帝,若非不得已,又怎会舍得放弃与爱侣一同立碑的机会?
这里想必有专人打理,并无杂草丛生、落叶堆积的现象,但傅旻还是掏出帕子,细细擦净了玉石跪座与陆望安,自己将贡品摆到了石桌之上。
陆望安拿起酒壶斟酒,分三杯倒进坟前,轻声道:“父王,生辰欢喜,儿来看您了。”
随着年岁渐长,遇事渐多,早逝的父王在自己心里头本还清晰的模样其实渐渐变得缥缈,陆望安只记得,父王痴迷戏曲,有满屋子的华丽行头,得空的时候,他还会坐到院子里,拿着翠羽或者珐琅自己做首饰。
自己喜欢看他做这些,时常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,父王便叫厨房大师傅送来他最喜欢的条头糕。
父王好像会说:“我们安儿真是懂事。”然后会将手上的活计停下,三两下编一只绒花出来,别在幼年的自己鬓边。
有一次父王花了一下午的时间,錾了一只镶宝的金发簪,又有一次,花了一整日时间雕刻了一支祥云弯月的白玉簪。
父王那时举着这两柄簪子说:“安儿,这便是金玉良缘了。”
金玉良缘到了此时,陆望安才晓得何为金玉良缘。
“本该与他留着的,”父王当时举着两支簪子看了半天,觉得非常满意,“但他拿走的已够多了,也不差这一支、二支的。”
再转头看见年幼乖巧的陆望安,才拍拍他圆圆的小脑瓜,说:“这两支便留给我们安儿,过后父王再多做些簪子出来,待到我们安儿及元服,便挑一只最合心意的簪上。”
但是簪子没有再变多了,因为此后不久,父王就死于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滑胎。
陆望安念及此,忍不住红了眼眶,“父王,儿此时,过得很好,求父王保佑儿子,保佑星星,也保佑子怀。”
傅旻理完贡品就一直跪在一旁烧元宝,口中念念有词,但旁人听不真切。
不时天晚,带来的纸钱、元宝都已焚尽了,傅旻磕了三个响头,在心里说出了与陆望安一样的话:求岳父、岳母保佑明月与星星。
二人一道下山,陆望安突然回头,“父皇、父王,儿同子怀便先走了。”
傅旻一路忍着没问,扶着陆望安慢慢下山,又过半山腰,陆望安先忍不住了,问:“师哥,你怎么不问问我如何舍得改口了?”
傅旻摇头,“你还不晓得经历多少自我心理斗争才肯如此,若问了,怕你又要难受一遭。”
“没多难受,”陆望安道,“不看僧面看佛面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