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之中,陆观的身形缓缓步出。伫立在灯光照射能至的边缘上,便不再前行。这使得他的上半侧脸,始终为阴影所遮盖。“一旦牵涉到重大的利益,就算像张耳、陈余般的刎颈之交也要反目的。”“更何况交情没到那一步的人们。”“孙小姐觉得可惜吗?”孙曦点头,下一刻即语出惊人道:“我本来想把乔乔许配给贤弟。”“贤弟或会觉得与我结义,好处比不上坏处,却未必能够推却美人恩。”陆观说道:“这既非温乔所愿,又何来美人恩之说?”孙曦不语,良久叹道:“明安是做大事的人,目光未及细微处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“我与她自幼便在一起,难道不知她的心思?”“正是因着你对她不留情面,甚至……屡次当众折她脸面。”“她反而对你更是上心,一朝结合,必为良配。”陆观说道:“当日我在问心湖上出手救她,虽没指望她报答。”“却也未料有人竟能将救命之恩当作儿戏,二话不说便向恩人出剑。”“这样的人若再结姻生子,不嫌未来中原上的奸险小人太多了吗?”孙曦说道:“明安此言差矣!”“自有汉以来,世家林立,凡身具名姓,坐享家资者,必以家族利益为第一考虑。”“相比之下,私人恩怨乃是小节。”“乔乔懂得轻小节而重大义,于我世家门族的标准看来,反是忠信之士,有德之人。”她深深凝视着陆观:“假如明安愿意点头,加入成为我等家族的一员。”“江东孙氏的大义名份,自然也会为你所用!”“但你既然能够来到这里,说这些似乎太迟了,是吧?”孙曦的神态颇为平静。但陆观从她破天荒抢先拔剑之举,便已看出她杀心早动。往日屡次对峙,孙曦从未曾在开口前便剑拔弩张。此时第一反应便利剑出鞘,显然早就打消了善罢的想法。温乔若已如她所想死在陆观手上。对孙氏家族而言,固然失去了一笔可贵的资产。但对孙曦本人来说呢?陆观想要知道,她对自家表妹到底投放了几分真情实感。假如孙曦怒气填膺,如焰火焚身般起势猛攻。本身实力有所差距的陆观,便能更轻易抓住她的破绽。但同样地,被激怒的猛虎是极其恐怖的。加上孙曦手持江东名列前茅的宝剑“白虹”。狂怒之下一剑的威势,绝不是以往不温不火的出手可以相比!两人对峙之际,阴影中的生息悄然行走。寻觅着一击致命的最佳位置。孙曦一双碧眸,也缓缓地像野猫般尖竖起来。骤然一声风响。金履彪施展孙氏潜行步法“暗行虎步”。悄无声息地,占据了陆观身后的视线死角。随即赶在陆观回首前夕飞扑而起,双爪直取咽喉!这头猛兽是穷尽孙氏数年心血养育的产物。不仅与主人孙曦如同心灵相通一般,共同制定了最佳的出手方位和时机。本身的猛力和疾速,也全然不输于初入玄阶的武夫。再加上攻其不备,这一击纵然杀不了陆观,也势必逼使他露出巨大破绽。到时候,孙曦手中白虹将如流星贯穿大日,于陆观前胸对穿而过!孙氏的幼虎或许尚未长成。论武力智谋,比起经验丰富的父兄尚有不如。然而这份不为喜怒所动摇,始终选择最佳策略的坚定心性。终有一日,会让孙曦步至更高的位置。其时再看如今的陆观,便再也不是有资格与她结义金兰的后起之秀。死人是没有金兰之情的,身死道消,往事皆休。唯有血脉相连的情谊,就算是有志争夺天下的豪雄,也不见得就能轻易放下。孙曦脑海掠过一刹回想,剑上意气更盛。在她的角度,既然已然到了分生死的地步。陆观没可能再留下温乔的性命。那么,无论是金履彪的爪还是她的剑,也用不着再有丝毫顾忌。然而仅一瞬间,随着陆观微一挪步避开彪爪。一条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手臂,提着温乔后颈,将她举至将要下落的利爪跟前。金履彪极通灵性,认得温乔,手爪登时凝滞于半空。可这本该一气呵成的动作忽然中断,便给了阴鱼机会。只见女妖的另一条手臂,如同转动的大风车般横扫出去。将立足不稳的金履彪打落污水里头。原本美丽柔顺的一身毛皮,被污秽水流一浸泡。立时变得湿答答的狼狈不堪。孙曦心思一动。“兵家阴将?”“初入玄阶的你,竟然提前数个大境界,开辟了地阶宗师的武庙吗?”“隔着这般遥远的距离,也瞧不清乔乔是生是死。”“但是,如果你想拿她的性命来威胁我的话,却是打错了算盘。”孙曦与陆观不同,真正领导部曲扫荡过山匪营寨,思维早已与军中的秩序等同。两军交锋,敌军将主帅一家老小都捉了起来,逼迫主帅不战而降。一名合格的主帅,不但战意不可动摇。更不能为着保全家人,向对方提出的条件妥协。否则哪怕只是作出了极微小的退让。将士就会发现主帅是软弱不足倚仗之人,军心霎时间便散了!按照孙曦父亲所言,第一流的将帅。甚至应当主动引弓向家属射去。向敌军表现出决不低头的意志同时也是告诉将士们,自己把全军的胜负。看得比家族的存亡还要重要。相比于家族成员的性命,这种时候就轮到“胜利”成为唯一的大义!孙曦低声说道:“战场之上,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。”“假如今日被制的是我,我也会期望你作出相同的选择的!”欲要打乱一名久经战阵的兵家修士心境,可没陆观想像中容易!然而陆观本没指望能乱得了她的心境。故意安排阴鱼展示温乔,只是为着短暂引开孙曦的注意力而已。于是,在孙曦反应过来时。陆观已然身如鸿雁般飞趋袭至。手里握持着化为短匕的玉龙镯,直刺孙曦的心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