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玉婵起身,带着笑,回望苏敏官。
“老板,融个资呗?”
苏敏官:“……”
小瞧这姑娘了。
他弯腰,拾起地上一枚掉落的喜糖,深深望她一眼,低声道:“怎么办,我好想娶你。”
林玉婵脸红一瞬,抬眼一看,他故意做出嬉皮笑脸,目光中带着死不正经的痞气,明显开玩笑。
她也笑着回:“苏老板饶了我吧,我存点钱不容易。”
这不是玩笑,是真心话。别人她还能应付,苏敏官要是真打她钱的主意,她怕自己骨头渣不剩。
苏敏官爽朗一笑:“走啦,席间再讲。”
他将那喜糖放进口袋里,眼睫飞快地颤了一下,藏住一瞬间的黯然。
觉悟不错。最好她永远把这话当玩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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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房离此处不远,吹吹打打一刻钟,慢悠悠走着就到了。
来观礼的宾客又多几十个,都是不屑于、或是没勇气参加刚才教堂婚礼的。
容闳百忙之中拨冗前来,正笑呵呵地接受新人敬酒。
他已决定,前往欧美,亲自考察顶尖工厂,给洋务运动中的中国购来最好最先进的机器。
这年头越洋船票购买不易,但他眼下已是五品蓝翎顶戴,又有几乎用之不竭的公款,商家自然给他大开方便之门,奉上良辰吉日的头等舱,不日出发。
容闳去心似箭,行李早就打包好,连随身衣物都处理得差不多。今日临时开衣箱,只翻出一件西装,穿上之后笔挺飒爽,整个人一下子洋气四射。
林玉婵确信,如果他穿着这身西装走在外滩路口,再给难民乞丐撒钱,绝对不会被人给扒了。巡捕们肯定会主动围过来保护。
但谁让他一心报国,当初回国之后,立刻就穿回民族服装,学广东话,学书法、戴假辫子……把自己整回一个中国人样,导致各种被狗眼看人低,欺负过不少次。
如今他换上洋装,惹得好多人偷偷围观,互相悄声询问:“这是中国人还是洋人?看起来很有钱啊……有家室吗?不如咱们给介绍一个?……”
林玉婵要过一份宾客名单,仔细扫视着。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,对她来说都是潜在的集资对象。
今天常保罗大喜日子,请到的都是关系紧密的亲友。大家男女同堂混杂,就算看不上她一个女商,多半也不会摔脸子闹僵。
又是新郎倌工作的店铺,总得给点面子吧?
这是她难得的机会。
她按图索骥,厚着脸皮,跟十几个人攀谈过。果然,人家见她一个小姑娘开店集资,虽然不以为然,但都笑眯眯收了她的名片,没有摆臭脸的。
林玉婵回到自己席位上喝水。没喝两口,就感到旁边同席的女客呼啦一下站起来。
“哎哟哟新郎倌必须干这杯!”
原来是新郎敬酒来了。
按照中式婚俗,新娘已经在洞房里蒙盖头等着,不来凑热闹。所以只有新郎一个满屋转。
而且今天这土洋结合婚礼,结合得还比较原始,没有请伴郎。常保罗也真实诚,至少十几杯灌下去了。
原本圆圆白白的福气脸,如今成了个双黄大月饼。走路走得歪歪斜斜,那地板在他脚下好像一块吸力不均的磁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