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年不会通融了哦。”崔吟梅指着墙上一张布告表格,“看看,投标的已经十多家了。比去年更多一倍呢。”
林玉婵快速读表,认识自己的竞争对手。
国康行、元亨茶栈、万记茶行、惠成茶行、大安茶行……
在一堆吉利店名之中,她看到了——
德丰行。
她又想起什么,怀里摸出一张黑白相片,背后写着几行字,笑嘻嘻指给苏敏官看。
“容先生已到香港,来信报平安。”
不久,红姑和念姑也已来到码头,亲切跟苏敏官打招呼,跳上小船,又跟摇船的伙计客套了几句。
“妹仔,上船啦!”
林玉婵灿烂一笑,收起明信片,朝苏敏官挥挥手。
小船劈开水面,远离繁华人烟。
茶叶的事情告一段落,眼下大部分业务交给赵怀生——当初林玉婵刚开始给博雅供应茶叶的时候,常保罗正“失恋”,工作状态一落千丈,大部分茶叶都是赵怀生负责整理、记录、保存的,倒让他成了行家。
赵怀生孩子一堆,平时收工之后都火速回家,享受天伦之乐。业绩上也中规中矩,无功无过。
不过男人当了爹,总归更可靠,毕竟不敢乱砸饭碗。
林玉婵也就放心把茶叶托付给他。
现在她要将重心转移到另一项业务上。
棉花收获季到了!
不看不知道,小船进村才发觉,棉花田太多了!
现代人总结出一个“孕妇效应”:自己怀孕之后,发现满大街都是孕妇,说明很多事只有自己关注之后,才会注意到别人。
而林玉婵自从关注了棉花才发现,江南地区的城郊,几乎种满了经济作物,稻田已经很少见了。
甚至不少江河泥沙冲积而成的滩涂湿地,也都栽种了棉花,盖了简陋的农人小屋。
孟三娘也说,她老家那些田地,原本种稻的,这两年都铲了,改为棉桑。
红姑望着平坦无边的棉花田,连声惊叹:“那咱们每天吃的米谷从哪来?”
“湖南湖北运来的商品粮呗。”林玉婵这题会答,笑道,“义兴沙船进内陆,每次都带粮食回来。”
棉花采摘期长达两三个月。今日是个大晴天,棉田里已有零星妇女辛勤劳作,采摘早熟的棉铃。
棉田归地主所有,这些辛苦采摘的妇女,都是临时雇来的劳力。辛苦一天摘到晚,摘出几十斤棉籽,工钱日结,扣除食宿,也就剩百来铜板。
采完棉铃,还要轧花,让棉籽和纤维分离,才成为可以出口的原棉。
腆着肚子的工头踱步来回,敲打女工们不许偷懒:“都给我仔细些着!不许心疼自己的手!我会抽检!混了杂质洋人不要的!找出一片碎叶,扣你们一斤工钱!……”
林玉婵站着看了一会儿,想请个女工来问问行情。打了几声招呼,人家压根不理她。
每斤棉籽都是钱,谁有工夫跟外人搭话。
林玉婵从口袋里摸出一角银币,再次招呼:“大姐……”
“喂!”突然远处一声大喝,“那边几个婆娘,你们干什么的?”
那监工注意到几个陌生女子在棉田旁边围观,丢下手里棍子,气势汹汹走过来。
红姑和念姑相互看一眼,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一步,留一个林玉婵在原处。
“妹仔……”
你行你上!
林玉婵硬着头皮硬上去,“大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