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谷回忆过去,并没有愧疚,傲慢的人都有很强的沿袭性,童年莫名看不上的人,长大了也仍旧看不上。反之也是如此,入得眼的,一辈子也入得心。
他只记得在那场游戏压倒般的胜利里,是初次被接到康茂园的晏嘉禾帮了傅连庭他们。
阻止陈谷他们推搡傅连庭和程文怡的是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,砸在地上尘土飞扬,差一点打破了他的头。孩子们都被吓住了,而陈谷反应最快,立刻仰头盯着大院里一层红砖砌的车库,只过了几秒,房檐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,眨了眨眼和他平静地对视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晏嘉禾。
“你谁?”童年的陈谷声音尚稚嫩,但吐字狠厉短促,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愿意说。
晏嘉禾没有说话,黑白分明的目光扫了一圈,又收了回去,头也跟着缩回去,以当时陈谷的身高,从下面根本望不到上面还有个人。
陈谷生气了,登时也不“打鬼子”了,指着车库顶喊道:“打她,把她打下来。”
众小孩极易被煽动,兴奋起来一拥而上,可是顶着盛夏的烈日忙活半天,谁也爬不上去,也不知道晏嘉禾是怎么上去的。
陈谷自己也爬不上去,后退几步捡起刚才扔下来的石头,眼风一瞪,也不提醒别人,扬手就往车库顶上抛。那块石头不轻,从下往上需要的力气也比从上往下大得多,没能砸上去,在一片混乱中落到了聚在一起的小孩们中间。
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,身边猛然又落了这块石头,连着远远站着的傅连庭和程文怡,大家再次被吓了一跳。
在众人惊魂未定的注视下,陈谷不以为意,“拿石头砸。”
迫于他往日的暴力威慑,小孩子们只能有意忽略差点被他砸到的事情,言听计从地散了开来在院子里找了不少小石子,从四面八方往车库顶上扔,像是院里派发的军事报纸上科普的爱国者导弹。
晏嘉禾挨了几下,知道一块块还击不容易打得到,便迅速地拢起落在车库顶上的石子,用衣服兜成一包,天女散花般地扬了一片,下面的小孩子吱哇乱叫着来回闪躲。
陈谷冷眼一看,晏嘉禾在车库顶上易守难攻,是为地利,自己这面人多势众,占了人和。老话讲地利不如人和,他信心满满,赢的肯定是自己。
然而随着两方僵持不下,天色渐渐暗了起来,三三两两的小孩子们被父母领回去吃晚饭,最后这片庭院只剩下陈谷和晏嘉禾,像是彼此都亡国了却还在对打的遗民。
陈谷环顾了一圈,发现优势彻底没有了,只得开口冲着车库喊道:“喂,你到底下不下来?”
回应他的是一块小石子,陈谷敏捷避开,一抬头又撞进晏嘉禾的眼里,她抿着唇目光平静,一看就是一个倔强的刺头小孩。
从中午到晚上拖得这么久,又累又饿,就算天大的气也消了。陈谷终于愿意收兵,立在那里盘问道:“你是哪家的?以前从没见过你,是新进京的吗?”
两个问题收获了两块石子。
陈谷顿时觉得她像个原始人,无法沟通还喜欢投掷武器,顶多石器时代不能再多了。
天色黑透,陈谷不甘心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跑回家。因为回来得晚了,陈谷被他老爸扯着耳朵教训了一顿,可是心里琢磨着晏嘉禾,挨打都没觉得疼。
陈谷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也没睡着觉,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卧室能看见车库,一个打滚坐起来,拉开窗帘往下看。只见清亮的月光洒在房顶上,晏嘉禾穿着黑色的衬衫长裤,仰面躺在光海里,身边一圈里里外外,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子,延着黑斑点样的影子。
晚风从窗缝里吹来,卷了些尘土,卷进了陈谷的眼睛里,他用力挤了挤眼然后再看,风中的灰尘在光下成了明雾流动,绕着她推来又浮去,那些黑斑点的影子,恍若深海鲸波,星星盏盏半隐半现。
童年的夜比二十年后更净,月亮好像也比二十年后更圆,那时尚且还新鲜的白水泥抹的车库顶也更亮,极亮,亮到能看到晏嘉禾阖上的睫毛的弧度,起伏的鼻梁边线的银光晕染,亮到陈谷只觉得刺目耀眼。
其实这些都不是陈谷当时的想法,年幼时懂得什么,恨不得美丑都不知道,哪有那么多朦胧情愫。
这是他进了军营以后,在暗无天日的封闭训练时咬牙切齿地紧攥着过往,一遍遍摩挲细化,意识到喜欢上她以后后补的。
像是几帧电影镜头,陈谷甚至拉近了视角,看到了那个距离看不到的小绒毛,加了高光滤镜,打磨出一个梦幻般的初见回忆。
他把一个错觉,一生心动,都归在军属大院盛夏夜的车库顶上,面积不过数坪,比当时寿数还要短。
等到第二天,刚刚破晓,陈谷就睁开了眼睛,又拉开了窗帘,发现晏嘉禾还躺在车库顶上。陈谷边穿衣服边低头看,晏嘉禾怀里多了一个灰色的兔子玩偶,陈谷立刻认出来是程文怡的,和她的眼睛颜色一样。估计是后半夜程文怡偷偷出家门扔上去的。
接着,晏嘉禾好像也醒了,抱着兔子沿着车库边缘慢慢走了一圈,又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。
陈谷琢磨了一下才明白,她是下不来了。
经此一夜,陈谷心里明白,自己倔不过她,便有点想和她交朋友。他飞快地穿好衣服,早饭也没吃,奔到车库前面,仰头看她,“你下来,我不打你了。”
晏嘉禾坐在檐边,悬着两条小细腿,有点疑虑。
陈谷张开手臂,说道:“我接着你。”
晏嘉禾的眼睛盯了他片刻,然后试探着先把兔子玩偶扔了下去。陈谷接住了,反手又扔到了地上,再一次张开手臂目光不错地看着她。
晏嘉禾在车库顶上住了一晚,幸亏夏天很热没有感冒,但是早就已经很想上厕所了,看到陈谷愿意帮她,也别无选择,一言不发就从房顶上站起来,站得直直的往下一扑,落进了陈谷的怀里。
人可比玩偶沉多了,陈谷抱住她幼小的身体也往后倒去,恰好摔在了昨晚混战遗留的石头上,磕破了额角鲜血直流。
那块晏嘉禾先扔出去,又被陈谷拾起反击的石头,经过了短暂的和好,最后还是完成了最初的攻击,一如他们的后来。
陈谷在军营里一想到这儿就觉得,怨不得古代人常常借一物占吉卜凶,果然冥冥中早有定数,不可违背。
磕破的额角并没有怎样,在陈谷看来都是小伤,从他抱住跳下来的晏嘉禾的那一刻,他就很高兴。小孩子之间总是好一阵歹一阵,拥有无数的不通情理的约定。她敢往下跳,说明她信任他,那他就也会信任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