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应该是听到了很多话的,所?以在我看向她的时候,她才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?。
从父亲的手里?接过?木人村后,我当?了三十多年的村长,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夸我是最有天赋的一个,从少时学习木人法术到现在,长辈们夸奖我,同龄人们羡慕我,晚辈们仰慕我,我也没少为此?沾沾自喜。我从来?没觉得这样做是错的,将人的病痛与伤残转移走?的时候,我甚至觉得自己做了好事,我挽救了一条性命。
哪怕一个生命的健康,要用另一个生命的孱弱来?交换。
这样做,明明让生命发挥了最大的价值不是吗?
把男人的伤病转移到女人身上,因?为男人的力气更大,能比女人干更多农活;把年轻人的伤病转移到老人身上,因?为老人本来?就没几年活头了,年轻人还?有漫长的人生;把富人的伤病转移到穷人身上,因?为富人能带着木人村发展得更好,而穷人也不是一无所?获,他不是拿到了钱财吗?
我一直是这样想的,木人村的人都是这样想的。
木人法术是木人村的基石,如果开始质疑木人法术的正?当?性,木人村也会随之消亡吧。
一个生长在木人村的孩子,一个隐隐享受着木人法术恩惠的孩子,怎么会诞生这样的思想呢?
我忽然间不敢与绥绥对视,她的眼睛太清澈了,也许就是因?为祈安和云净把她保护得很好,所?以她才保存了最本真的模样,能看透我们经?年累月,已经?被扭曲了思想。
我感到无地自容。
我连夜为绥绥收拾了行李,让信得过?的村民将她带出了村子,送去镇上读书。一生的积蓄都被我拿了出来?,这些?钱足够为绥绥找个能照顾好她的人家,如果可以的话,绥绥最好这辈子也不要回木人村了。
另外的一半积蓄,则用来?打点村中那些?德高?望重的老人们。木人村山路难行,进出不便,自古以来?,村里?的几个大家族也在有意遏制村民离开,这确实是一个维系木人村稳定的好办法。即便我是村长,也不能随心所?欲地让自己的孙女离开木人村,收买那些?大家族的老人是势在必行的事。
好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,没过?几天那位带着绥绥离开的村民就传回了好消息,绥绥已经?在镇上安了家。
决定送绥绥离开,并不是因?为她对我说的那句话。
我曾经?听人说过?,人想要得到什么,势必要付出什么,所?以才会有五弊三缺这一说法。那些?得天眷顾的大法师,“鳏、寡、孤、独、残”总是要占一样,“钱、命、权”也无法圆满,我想我大概也是如此?。我是木人村有记载以来?最精通木人法术的村长,在这方面上,老天确实够眷顾我了,许是因?为如此?,父母、妻子、儿子、儿媳才会接连离我而去。
也有可能我为太多人进行了木人移伤,必须得遭受报应,可这报应却没有报到我身上,而是降临到了我身边人身上。
无论如何,我不能再失去绥绥,也许将她远远送走?,送离木人村,能让她逃离她长辈的命运。
可我的希望,到底还?是落空了。
噩耗传来?后,我一整个晚上都没能睡着,天还?蒙蒙亮的时候我就来?到了村口,焦急地等待被寄养人家送回来?的绥绥。寄养人家寄来?的信中说到,绥绥病得厉害,在她写信的时候绥绥已经?动不了了,到时候估计只能抬着送回来?。她还?说绥绥成日成日的昏睡,虽然睡得不太踏实,可睡着总还?是比醒着好的。绥绥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疼,她说骨头疼得厉害,像是有蚂蚁一直在啃,她常问自己真的还?活着吗,她感觉自己已经?被什么东西啃光了。
我难以想象,绥绥病得有多严重。
从清晨一直站到中午,我终于等到了被送回来?的绥绥。看到担架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她后,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?。十年未见,我还?是一眼认出了她,可当?年那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,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?
照顾绥绥那户人家里?的女主人很抱歉地告诉我,她们带绥绥去了很多家医院,都说这个病已经?到了晚期,也许只有神?仙再世才救得了。绥绥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,虽然绥绥本人并没有提出回来?,但她们商量过?后,还?是决定让绥绥在家乡度过?最后的时光。
我再三感谢了她们,将绥绥接回了家。
我在发自内心地感激她们,感激她们及时将绥绥送了回来?,如果再晚上几日的话,那将是彻底的回天乏术。
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神?仙,但木人村有木人法术。
[三月初八,雨。]
昏睡至第二天后,绥绥总算醒来?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