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至戌时,街道上人迹寥寥,一道道水流沿着屋檐墨色的瓦片往下掉,挂在檐下的灯笼被晚风拂动,打着转儿。
江南的路多是青石砖铺成的,高低起伏,不大平整,马蹄踏过时,水光飞溅。
萧衍在马车的颠簸里,抽出把棕竹扇子,扇子是沈闲的贴身之物,在临走前交给他的,意思是可以通过这个传递消息。
扇骨是棕竹制成的,在萧衍指尖灵巧一转,发出“啪”地一声轻响。
“萧阁主喜欢玩这些?怎么不用象牙的?”裴昭瞥过去一眼,瞧见是棕竹扇,心里嗤笑。
“象牙多俗,棕竹瞧着不好看么?风雅啊……”萧衍瞧着这把扇子,扇柄上微刻着花式,因用得久了,被磨的光滑。
扇面上没绘东西,只有墨色的字迹落在白色的宣纸上,一列列,如银钩铁画,萧衍猜测这是沈闲自己提的诗。
裴昭又是笑:“想不到萧阁主,还讲究怀袖雅物。”
萧衍听出他笑里的鄙夷,却佯作不懂地说道:“装个样子而已,我俗惯了,去宗玄剑派,要对着那么多声名赫赫的长老,总得风雅一回。”
“我们宗门长老平日里都平易近人的,萧阁主不必如此拘谨。”裴昭收回目光,心想,你一个去受审的俗胚,还要装什么风雅,等到了牢里,横竖不都一个样。
“不行啊,我胆子很小的,哪敢同这些长老说笑,”萧衍微皱眉,颇为委屈地说道,“我舅舅才死没多久,你们宗玄剑派就翻脸推诿卸责,说我舅舅是咎由自取,万一我到了你们门派,你们要将这些死魂附身的人怪到我头上来,说是我做得,那我岂不是冤死了。”
裴昭欲言又止。他在心里暗自感叹,这人是真他娘会装样子。
萧衍的戏还不只是浮于表面,因说话时,难免要对视,是以,他总是能够很好将情绪融在眼睛里,亮时是水光潋滟,盛着月色,暗时又似雨雾空濛,照不清底。
裴昭觉得这人模样属实不打眼,但胜在那双眼实在太能蛊惑人了,好似看谁都是情真意切的。
在京墨阁的时候,他就装无辜还不忘踩自己一脚,现在又在这里摆个委屈的模样,话里话外都是担忧自己会受冤枉,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去了,还真以为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公子。
裴昭心里窝火,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:“你舅舅是晏顷迟杀的,他们那是私仇,不能赖在宗门头上,何况门派里都有门规,断然不会随意污蔑人,只要萧阁主是清白的,那就还是我们宗玄剑派的座上客。”
“这样啊,”萧衍用扇子掩住半面,压低声儿问,“那裴仙长知不知道,我这次去,是要交给谁审?”
“知道,”裴昭说话时,隐隐透着自得,“我先生,宗玄剑派的阁老,墨辞先。”
墨辞先。萧衍眼睫一垂,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裴昭见他用小竹扇遮了半张脸,瞧起来很是失落,便问道:“你又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萧衍合起扇子,在掌心一敲,换了话题,“对了,仙长方才说用膳,是要去哪里用膳?”
“前面不远便是永和楼,我想不如——”裴昭话音未落,马车忽地一颠,像是磕到了什么东西,缓缓停了下来。